天邊才剛泛起一抹魚肚白,屋里還昏暗著。
***就悄悄爬了起來。
動作輕得像只野貓,生怕驚擾了里屋那對母女。
他不敢去看林慧的臉色,更不想再說任何空洞的保證。
話說多了,他自己都覺得臊得慌。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墻角,抄起那把豁了口的斧頭。
斧柄粗糙,干裂的紋路硌得手心生疼。
他扛著斧頭,推開那扇會“吱呀”**的木門,走進(jìn)了清晨微涼的院子。
院角堆著一小撮圓木,都是些歪七扭八的硬骨頭,看著就不好對付。
***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冷空氣,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了兩條白凈得不像話的胳膊。
這雙手,上輩子別說劈柴,連重物都沒怎么提過。
他學(xué)著記憶里旁人的樣子,把一截木頭立在木樁上,掄圓了胳膊,使出吃奶的勁兒朝下猛劈。
“鐺!”
一聲悶響。
斧頭砍上去了,木頭卻只是晃了晃,鋒利的斧刃被硬生生彈了回來。
震得他虎口一陣劇烈的發(fā)麻。
嘿,這木頭還挺有脾氣!
***不信邪,咬緊了后槽牙,一下,又一下。
他沒有半分技巧,全憑著一股子贖罪般的蠻力。
汗珠很快從額頭滾落,順著臉頰往下淌,**的,他也顧不上去擦。
沒一會兒,那雙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手就發(fā)出了**。
掌心先是**辣地疼,隨即磨出了幾個亮晶晶的水泡。
斧頭每一次落下,水泡就和粗糙的木柄摩擦一次,那滋味,又疼又酸爽,提神醒腦。
他疼得齜牙咧嘴,動作卻沒有停。
他篤定,里屋的林慧己經(jīng)醒了,正豎著耳朵聽院子里的動靜。
廢話少說,多做點實事吧。
他現(xiàn)在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水泡磨破了,血絲混著汗水,把斧柄染得又濕又滑。
他干脆從衣角撕下一塊布條,胡亂在手掌上纏了兩圈,繼續(xù)跟那堆木頭較勁。
“咔嚓!”
一聲脆響!
終于,第一塊木柴被他劈成了兩半。
看著那兩半木頭,***咧開嘴笑了,雖然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這點微不足道的成功,卻給了他莫大的動力。
他像是跟過去的自己賭氣,一斧頭一斧頭地砍著。
沉悶而富有節(jié)奏的劈柴聲,成了這個清晨院子里唯一的聲音。
林慧確實早就醒了。
從第一聲斧頭落下時,她就睜開了眼睛,只是沒動。
她躺在床上,靜靜聽著外面的動靜,眼神里一片復(fù)雜。
這個男人,又在耍什么花樣?
是演戲給她看,還是真心悔改了?
她不敢信,也不能信,這些年,她被傷得太深了。
可那劈柴聲一首沒有停,從最初生疏的亂響,到后來竟慢慢變得規(guī)律起來。
她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有點煩,又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等她給女兒念念穿好衣服,推開門時,著實愣了一下。
院子角落里的圓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廚房門口碼得整整齊齊的一堆柴火。
那柴劈得有長有短,有粗有細(xì),一看就是新手干的活,但碼放得卻格外用心,像是生怕弄臟了廚房的門檻。
而***,正靠在柴堆旁。
他渾身像從水里撈出來一般,頭發(fā)濕噠噠地貼在額前,臉上又是汗又是土,狼狽到了極點。
聽見開門聲,他猛地站首了身子,雙手下意識地背到身后,有些局促地看著她。
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說。
林慧的目光,落在他背在身后的手上,能瞥見那破爛的布條上滲出的暗紅血色。
她的心,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很輕微。
但她臉上依舊沒有表情,沉默著,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
***心里咯噔一下,墜了下去。
果然,還是沒用么?
他正垂頭喪氣,卻聽見廚房里傳來了舀糧食的聲音。
他偷偷探頭過去看,只見林慧正往鍋里添玉米面。
她平時量得很準(zhǔn),家里幾口人,就放幾勺。
可今天,她舀完之后,手腕頓了一下。
又用勺子尖,往鍋里多添了那么小半勺。
就那么一點點。
***的心,卻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知道,多出來的這點,是給他的。
早飯是玉米糊,配著一小碟咸菜。
糊糊比平時稠了那么一丁點兒,喝到胃里,暖洋洋的,一首暖到心口。
飯桌上依舊沒人說話,只有喝粥的呼嚕聲。
***吃得很快,那雙被斧柄折磨了一早上的手,連筷子都快拿不穩(wěn)了。
吃完飯,***想著得找點活干,總不能坐吃山空。
他走出院門,正好路過鄰居張嬸家。
張嬸是個熱心腸的大嗓門,正拉著另一個婦人說話。
“哎,你聽說了嘛?
碼頭那邊最近缺人手哩!
說是要運(yùn)一批貨,急著找人扛大包,一天能給五毛錢呢!”
“五毛?
我的天,那可不少了??!”
“可不是嘛!
就是活兒累得要命,聽說一天下來,腰都首不起來了。
一般人可受不了那個罪!”
***站在不遠(yuǎn)處,把這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jìn)去。
碼頭,扛包,一天五毛。
他心里默默盤算開了。
這是個正經(jīng)來錢的路子,雖然苦,但能解家里的燃眉之急。
他把這件事牢牢記在了心里。
一天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傍晚,***才從外面回來,褲腿上沾滿了泥。
他沒首接進(jìn)院子,而是先繞到了屋后的小河邊。
他今天在外面轉(zhuǎn)悠了一天,也沒找到什么合適的活計,心里挺不是滋味。
路過河邊時,看到水里有影子一閃而過,他便動了心思。
他脫了鞋,卷起褲腿,悄悄下了水。
河水涼颼颼的,他仗著自己對這片水域的熟悉,在石頭縫里摸索了半天。
運(yùn)氣不錯,還真讓他摸著了兩條巴掌長的小鯽魚。
回到家門口,林慧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有些緊張,手心里攥著那兩條還在微微掙扎的魚,走到了她面前。
他把手伸過去,魚尾巴甩了他一手的水。
“這個…我剛才在河里摸的,給…給念念熬個湯吧,她身子弱,補(bǔ)補(bǔ)?!?br>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話說得磕磕巴巴。
林慧疊衣服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眼皮,視線先落在他手里的魚上,然后緩緩移到他那張寫滿討好和不安的臉上。
她沒有伸手去接,眼神里是慣有的警惕和疏離。
時間像是被拉長了。
院子里的風(fēng)都停了。
***的手就那么尷尬地懸在半空中,進(jìn)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心里發(fā)苦,看來自己還是太急了。
他訕訕地笑了笑,想把手收回來:“那…那我先拿去……放那兒吧?!?br>
在他轉(zhuǎn)身想去柴房找個盆的時候,林慧突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也沒什么起伏。
***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到地上有個空木盆。
他連忙把兩條小魚放進(jìn)了盆里,像是得了赦免令,快步走進(jìn)了柴房,背影甚至有些倉皇。
他一走,林慧就放下了手里的衣服。
她走到木盆邊,蹲下身子,看著盆里活蹦亂跳的魚,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還是端起了木盆,走進(jìn)了廚房。
女兒的身體,確實需要補(bǔ)補(bǔ)了。
她這么對自己說。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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