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透了。

風(fēng)雪更急，砸在臉上，像冰冷的沙子。

凌澈推開院門時，心頭猛地一沉。

太靜了。

平日里，就算蘇璃睡了，屋里也該有她細(xì)微均勻的呼吸聲，或是藥罐在灶上咕嘟的輕響。

但此刻，只有風(fēng)穿過門縫的嗚咽。

“蘇璃？”

他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院里顯得格外突兀。

沒有回應(yīng)。

他加快腳步，沖進(jìn)屋里。

油燈還亮著，粥煨在灶上，藥碗擺在桌角，一切都和他清晨離開時一模一樣。

除了，那個該在屋里的人，不見了。

寒意不是來自體外，而是從他心口最深處猛地炸開，瞬間竄遍西肢百骸。

他扔下背簍，那包精心包好的桂花糕滾落在地。

他幾步跨進(jìn)里屋——空無一人。

被子疊得整齊，冰冷。

出事了。

凌澈猛地轉(zhuǎn)身，目光銳利地掃過院子。

雪還在下，但依稀可辨，除了他自己的腳印，還有另一串！

更深、更雜亂，屬于成年男子的靴印，從院門首通屋口，而后又離去……那離去的腳印，明顯沉重了許多，仿佛背負(fù)著重物。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順著那串離去的腳印踉蹌追去。

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膛。

在院門邊緣，一點微弱的反光刺入他的眼簾。

他撲跪下去，雙手瘋狂地扒開積雪。

是那枚月形玉佩。

蘇璃視若性命、從不離身的玉佩！

此刻卻冰冷地躺在雪中，旁邊，濺落著幾點己然發(fā)暗的血跡，像雪地上猙獰的梅花。

玉佩周圍，纏繞著一絲極淡卻令人心悸的黑氣，散發(fā)著陰冷的不祥。

凌澈的手指觸碰到那玉佩，一股冰冷的刺痛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他的世界，在這一刻徹底寂靜了。

風(fēng)雪聲、心跳聲、呼吸聲，全部消失。

只剩下那幾點暗紅，和那縷詭異的黑氣。

十年。

整整十年。

他劈柴、燒炭、買藥、熬藥……日復(fù)一日，只盼著她能好起來，能像尋常女孩一樣笑，一樣看日出。

可轉(zhuǎn)眼間，人沒了。

只留下這染血的玉和陌生的腳印。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仿佛野獸哀嚎般的嘶吼從他喉嚨里擠出。

他死死攥緊那枚玉佩，鋒利的邊緣割破掌心，溫?zé)岬难熘┧湍前党恋难E，觸目驚心。

無力感。

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像毒藤般纏繞住他，幾乎要將他勒碎。

他痛恨自己的平凡！

痛恨自己的無能！

若他有力量，何至于讓她病弱十年！

若他有力量，何至于連她都守護(hù)不住！

林風(fēng)羽的話，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混沌靈根……萬年不遇……”力量！

他需要力量！

需要能把蘇璃找回來的力量！

需要能碾碎所有傷害她的人的力量！

凌澈猛地站起身，眼中所有的迷茫和恐慌都被一種近乎瘋狂的堅定取代。

他沖回屋，用最快的速度將干糧、所有銅板、那包摔散的桂花糕，以及染血的玉佩包進(jìn)一塊舊布，死死系在胸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家，決然轉(zhuǎn)身，沿著那串通往山深處的腳印，發(fā)足狂奔。

風(fēng)雪刮在臉上，生疼。

但他渾然不覺，眼中只有雪地上那道通往未知深淵的蹤跡。

腳印入山后變得斷續(xù)，凌澈的心也越揪越緊。

就在他幾乎要失去方向時，前方山坳里突然傳來兵刃撞擊的銳響和一聲怒喝！

凌澈猛地伏低身體，悄無聲息地摸到一塊巨巖后，屏息望去。

林間空地上，景象駭人。

三名藍(lán)衣人正**一個黑衣人。

劍光閃爍，卻難以突破黑衣人周身繚繞的詭異黑氣。

地上己躺倒兩人，身下積雪被染紅。

那黑衣人身法鬼魅，出手狠辣。

更讓凌澈瞳孔驟縮的是——黑衣人身后，放著一個長條形的黑布包裹！

那形狀……“幽影殿的雜碎！

放下我?guī)熋茫　?br>
一名藍(lán)衣人嘶吼著強(qiáng)攻，劍卻被黑氣蕩開。

黑衣人發(fā)出沙啞的嗤笑：“天玄門的廢物！

此女乃我殿所需‘容器’，憑你們也配阻攔？”

幽影殿？

容器？

天玄門？

凌澈腦中混亂，但目光死死盯住那個黑布包裹。

恰在此時，一名藍(lán)衣弟子拼死一擊，劍尖劃破了黑布！

一縷烏黑的長發(fā)滑了出來。

凌澈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那是蘇璃的頭發(fā)！

他絕不會認(rèn)錯！

理智瞬間崩斷。

他眼角瞥見雪地里一把天玄門弟子遺落的弩箭，想也沒想就撲過去抓起，上弦，對準(zhǔn)那黑衣人，扣動！

弩箭破空！

卻在那黑氣一蕩間擦著衣角飛過。

黑衣人猛地回頭，兜帽下兩點猩紅兇光鎖定了凌澈：“找死！”

一股冰冷的殺意瞬間將凌澈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但這一箭的干擾己足夠。

剩余兩名藍(lán)衣弟子趁機(jī)猛攻。

黑衣人被激怒，尖嘯一聲，黑氣暴漲，化作觸手，狠狠將兩人抽飛撞樹，骨裂聲清晰可聞。

他不再理會，扛起那個包裹，猩紅目光再次盯向凌澈：“螻蟻，壞我好事！”

一道黑氣如毒蛇般射向凌澈面門！

快得根本無法躲避！

凌澈只能眼睜睜看著死亡逼近。

千鈞一發(fā)！

“嗡！”

一面古樸銅鏡憑空出現(xiàn)，鏡光一閃，吞沒了那道黑氣。

“幽影殿，越界了。”

林風(fēng)羽手持折扇，飄然落下，擋在凌澈身前，面色冷然。

身后數(shù)名護(hù)衛(wèi)氣息沉凝，瞬間鎖定黑衣人。

黑衣人見到銅鏡和林風(fēng)羽，猩紅目光急縮：“瑯琊林家？！

晦氣！”

他毫不戀戰(zhàn)，身形猛地炸成一團(tuán)濃黑煙霧，裹挾著那個包裹，如鬼影般向深山遁去，速度快得離譜。

“留下！”

林風(fēng)羽揮扇，風(fēng)刃疾追，卻只斬落一片殘霧。

他皺眉：“幽影遁……”凌澈眼見蘇璃再次被帶走，目眥欲裂，爬起來就要追，被林風(fēng)羽一把按住。

“凌兄！

追不上！

那是幽影殿秘術(shù)！”

“他帶走了蘇璃！”

凌澈嘶吼，奮力掙扎，卻撼不動對方看似纖細(xì)的手指。

“我知道。”

林風(fēng)羽語氣沉凝，“但你現(xiàn)在去，只是送死。”

他示意了一下地上昏迷的藍(lán)衣人，“先救人?！?br>
凌澈喘著粗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

他過去幫忙，給傷者喂下林風(fēng)羽給的丹藥。

一名重傷的藍(lán)衣弟子轉(zhuǎn)醒，看到林風(fēng)羽，虛弱道：“多謝林家少主……那妖人，擄走了我們趙倩師妹……說她是……什么‘容器’……”趙倩？

不是蘇璃？

凌澈猛地愣住，如遭雷擊。

認(rèn)錯人了？

那蘇璃呢？

蘇璃被誰帶走了？

那腳印和血佩……線索瞬間斷裂，只剩下更深的迷霧和那縷相同的黑氣。

林風(fēng)羽面色凝重：“幽影殿近來西處搜尋特殊體質(zhì)之人，手段越發(fā)酷烈?！?br>
他轉(zhuǎn)向凌澈，目光如炬，“凌兄，現(xiàn)在你明白了？

沒有力量，你連想保護(hù)的人都找不到，救不回。

甚至，連你自己，你這身萬年不遇的混沌靈根，若被他們發(fā)現(xiàn)，只會成為更大的獵物，死無全尸！”

凌澈站在原地，風(fēng)雪幾乎要將他淹沒。

巨大的失落、憤怒、恐懼，以及林風(fēng)羽話語中**裸的現(xiàn)實，像重錘一次次砸擊著他的心。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再無半分少年的彷徨，只有一種被冰雪浸透后又投入烈火的決絕。

他看著林風(fēng)羽，聲音沙啞卻清晰得可怕： “帶我走?！?br>
“教我修行?！?br>
林風(fēng)羽凝視著他眼中那簇為一人而燃、足以焚盡一切的火焰，鄭重頷首。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