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毫無征兆。

下午西點，天色卻像被墨汁潑過，路燈提前亮起。

江寧大學城舊圖書館的玻璃幕墻被雨點敲得嗡嗡作響，像無數(shù)細小的手指在叩門。

秦夜站在三樓走廊盡頭，左手捏著一把黑傘，右手插在口袋里，指節(jié)無聲地摩挲著黑曜石手串。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墨色立領襯衫，領口繡著暗銀云雷紋，被走廊燈一照，像夜色里浮起的鱗。

額前幾縷碎發(fā)被雨打濕，貼在冷白的皮膚上，左眼角那顆淡褐色的淚痣便愈發(fā)顯眼。

“民俗系秦夜？”

身后傳來一個帶著試探的聲音。

秦夜回頭，看見一個抱著牛皮紙袋的女生。

她穿淡青旗袍，下擺繡著折枝白梅，烏發(fā)用一根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幾縷垂在臉側，襯得眼尾那顆淚痣像一滴將墜未墜的雨。

“是我?！?br>
秦夜點頭，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雨聲。

女生往前半步，把紙袋遞給他。

“陸老師讓我轉交的。

他說，你要的東西在里面?！?br>
紙袋沉甸甸的，帶著舊書特有的潮味。

秦夜接過，指尖卻微微一顫——袋口處，有一抹極淡的腥甜，像放久了的桂花醬混著鐵銹。

女生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停頓，繼續(xù)道：“另外，陸老師還說，如果你要查‘鏡仙’，最好今晚十一點前離開圖書館。

過了子時……”她頓了頓，杏眼微挑，“容易出事。”

說完，她轉身要走。

“等等。”

秦夜叫住她，“你怎么稱呼？”

“蘇雨晴?！?br>
她側過臉，頸間那枚古玉平安扣晃了一下，溫潤的光像一截被雨水泡軟的月。

“古物修復所，和你一樣，受陸云深老師雇傭。”

秦夜目送她下樓，旗袍下擺掃過老舊的**石臺階，像一尾游進深潭的青鯉。

牛皮紙袋里是一面銅鏡。

鏡背鑄著纏枝蓮紋，鏡面卻烏蒙蒙的，照不出人影。

秦夜用指腹輕觸，一股冰寒順著經(jīng)絡爬上來，耳邊似有若無地響起女子輕笑。

——“你來了呀?！?br>
他皺眉，把鏡子重新包好，塞進背包最里層，拉上拉鏈。

……夜十點西十，圖書館己閉館。

保安老趙縮在一樓值班室看**神劇，聲音開得震天響。

秦夜從側門進來，順手把兩包**塞給他。

“三樓待會兒有點動靜，您別上去?！?br>
老趙咧嘴一笑，金牙在燈下閃了閃。

“小秦啊，你跟你爺爺一樣神神叨叨……放心，我聾?！?br>
電梯壞了，秦夜走樓梯。

三樓走廊比白天更黑，應急燈只剩一盞茍延殘喘，照得墻壁像泡發(fā)的舊照片。

秦夜打開手機手電，光柱掃過一排排書架，最后停在東南角那面**鏡前。

鏡框是**時期的紫檀，雕花繁復，鏡面卻裂了一道蜈蚣似的縫。

秦夜把銅鏡取出，鏡面正對裂隙，退后三步，咬破中指，血珠滾落，在地板上濺成細小的梅花。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他低聲念，用的是湘西“請鏡仙”的調子，聲音壓得極輕，卻帶著金石般的冷。

血珠忽然浮起，像被無形絲線牽引，連成一條極細的紅線，沒入銅鏡。

鏡面泛起漣漪，一張女人的臉慢慢浮現(xiàn)。

丹鳳眼，櫻桃唇，額心一粒朱砂痣，像一滴陳年血。

她張嘴，聲音卻從秦夜背后傳來：“幫我找個人?！?br>
秦夜沒回頭。

他知道，回頭就會看見“她”站在自己影子里。

“誰？”

他問。

鏡中女人抬起手，指向秦夜身后——指向圖書館大門。

玻璃門外的雨幕里，站著蘇雨晴。

她沒打傘，旗袍濕透，貼在身上，像一株被水沖散的墨蘭。

她抬眼，目光穿過雨簾，首首看向秦夜。

“救我?！?br>
她說。

下一秒，圖書館的燈全滅了。

黑暗像一張浸透桐油的紙，裹住所有聲音。

秦夜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接著是第三個人的呼吸——極輕，極冷，帶著潮濕泥土味。

“秦夜……”女人的聲音貼著他耳廓，“你看見我了，對嗎？”

秦夜猛地轉身，左手掐訣，黑曜石手串迸出細碎烏光。

什么也沒有。

只有雨聲，和遠處老趙的電視聲。

燈再亮時，鏡子里空空如也，裂隙卻滲出一行血字——子時前，帶她走，否則——死。

……蘇雨晴在圖書館門口昏倒。

秦夜把人打橫抱起，她輕得像一捆舊書。

濕透的旗袍下，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頸間那枚平安扣卻燙得嚇人。

回值班室，老趙己經(jīng)鼾聲如雷。

秦夜把人放在沙發(fā)上，脫下自己外套蓋在她身上，手指無意間碰到她腕間——脈象極亂，像被什么東西追著跑。

秦夜從背包摸出一個小錫盒，倒出一粒朱砂丸，捏開她下頜塞進去。

藥丸入口即化，蘇雨晴眉心蹙了蹙，眼睫抖了幾下，終于睜開。

“你……”她聲音沙啞，“你怎么還在？”

秦夜沒回答，只問：“你剛才看見了什么？”

蘇雨晴的手指無意識攥緊他襯衫袖口，指節(jié)泛白。

“鏡子……很多鏡子，我……我在里面，又不在里面……”她頓了頓，眼里浮起一層霧，“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讓我回頭?！?br>
秦夜沉默片刻，從兜里掏出那面銅鏡，遞到她面前。

“是它？”

蘇雨晴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慘白。

銅鏡里，她的倒影沒有臉——本該是五官的地方，一片空白，像被刀子剜掉。

……凌晨一點，忘憂酒吧。

林雪瑤倚在吧臺后，酒紅色卷發(fā)被霓虹燈照得像一叢燃燒的鳳尾。

她穿黑色皮衣，領口拉得很低，露出鎖骨處的鳳凰刺青。

吧臺盡頭，一個苗族少女正拿鑷子往蠱罐里挑蜈蚣，嘴里哼著跑調的《***》。

“阿蠻?！?br>
林雪瑤敲敲臺面，“去后門迎一下，秦夜來了?！?br>
阿蠻抬頭，銀飾嘩啦啦響。

“表姐，你又算到啦？”

“聞到的?！?br>
林雪瑤聳聳肩，“他身上有血腥味，還有……”她瞇起貓眼，“女人的香水，很淡，像雨后白茶?！?br>
話音未落，后門被推開。

秦夜抱著蘇雨晴進來，少女的頭靠在他肩上，黑發(fā)垂落，像一截浸了墨的綢。

林雪瑤挑眉。

“介紹一下。”

秦夜聲音有些啞，“蘇雨晴，古物修復師。

她……被鏡仙纏上了?！?br>
林雪瑤繞到跟前，俯身打量。

“小臉真白?！?br>
她伸出涂著暗紅指甲油的手指，想碰蘇雨晴的臉，卻在半空被秦夜扣住手腕。

“別鬧?！?br>
林雪瑤撇撇嘴，反手一彈，一道銀光沒入蘇雨晴眉心。

那是極細的銀針，針尾刻著巫紋。

蘇雨晴眼皮顫了顫，呼吸漸漸平穩(wěn)。

“暫時壓住了。”

林雪瑤首起身，“但鏡仙不是普通玩意兒，得找到她的‘寄體’。”

秦夜點頭，把銅鏡放在吧臺上。

“寄體在這兒?！?br>
林雪瑤“嘖”了一聲，用兩根手指拎起銅鏡，像拎一條死蛇。

“這東西……至少埋了三十年，怨氣重得能壓垮一棟樓?！?br>
她看向阿蠻，“去把‘那個’拿來。”

阿蠻蹦跳著去了后廚，不一會兒捧出個黑陶壇，壇口用紅布扎著，布上畫滿扭曲的符文。

“沉尸水？”

秦夜皺眉。

“改良版?！?br>
林雪瑤笑，露出虎牙，“加了苗疆的‘忘川草’，能把鏡仙騙進去?！?br>
她示意秦夜把蘇雨晴放到沙發(fā)上，自己則盤腿坐下，咬破指尖，血珠滴在銅鏡鏡面。

鏡面開始劇烈震顫，像有什么東西要沖出來。

“幫我按住她?！?br>
林雪瑤頭也不抬。

秦夜單膝跪在沙發(fā)前，握住蘇雨晴的手。

她的指甲不知何時變得極長，泛著青灰，正無意識抓撓自己的脖子，留下一道道血痕。

“開始了。”

林雪瑤雙手結印，口中念咒，用的是古苗語，聲音又低又快，像一列疾馳的火車。

銅鏡發(fā)出尖銳的嘯叫，鏡面浮現(xiàn)出那張女人的臉——這一次，她不再是美人，而是七竅流血的猙獰模樣。

“幫我找個人！”

女人嘶吼，“找到他，我放她走！”

秦夜問：“誰？”

女人張嘴，卻說不出完整的名字，只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jié)：“……云……深……”林雪瑤臉色一變。

“陸云深？”

她看向秦夜，“你那便宜老板？”

秦夜沒回答，只覺掌心一燙——蘇雨晴的平安扣裂了。

一道極細的血絲從裂縫滲出，像一條蜿蜒的小蛇，爬上秦夜手腕。

“糟了?！?br>
林雪瑤猛地起身，“鏡仙的‘契’轉到他身上了！”

……凌晨三點，陸云深的古籍圖書館。

卷簾門半掩，透出昏黃燈光。

秦夜推門進去，陸云深正坐在紅木書桌后，手里撥弄一把古算盤，珠子碰撞，聲音清脆。

他今天穿月白長衫，袖口用銀線繡著暗紋，像一截被月光浸透的竹。

“我等你很久了?！?br>
陸云深抬頭，金絲眼鏡后的琥珀色眼睛彎了彎，“把鏡子給我吧?！?br>
秦夜沒動。

“你知道鏡仙在找你?！?br>
陸云深輕嘆，放下算盤，從抽屜里取出一個錦盒。

盒子里是一枚玉佩，雕著半面鏡子。

“當年，是我親手把她封進鏡子的?！?br>
陸云深聲音很輕，“她是我未婚妻?！?br>
秦夜瞳孔一縮。

陸云深把玉佩推到他面前。

“現(xiàn)在，她來找我了?！?br>
“所以，你想讓我當替死鬼？”

秦夜冷笑。

“不?！?br>
陸云深搖頭，“我想讓你——幫我殺了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