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后一次見到林宇是什么時候？”

蘇芮的聲音將齊鵬從冰冷的恍惚中拉回現(xiàn)實。

店內(nèi)昏黃的燈光下，空氣仿佛凝固了。

樟木和灰塵的味道似乎也變得尖銳起來，刺激著鼻腔。

齊鵬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不適和驚悸。

他避開蘇芮審視的目光，盯著柜臺上一道細(xì)微的劃痕，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

“很多年了……大概，有十幾年了?！?br>
他緩緩說道，腦海里那個陽光男孩的笑容與平板電腦上那具焦黑的殘骸形成殘酷的對比，胃部又是一陣抽搐，“小學(xué)畢業(yè)后，他家就搬走了，斷了聯(lián)系。”

“之后再也沒有見過？

或者有任何形式的聯(lián)系？

電話、郵件、社交媒體？”

蘇芮追問，旁邊的年輕警員飛快地記錄著。

齊鵬搖了搖頭：“沒有?！?br>
他的社交圈子本就窄得可憐，幾乎與過去隔絕。

蘇芮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這張缺乏表情的臉上挖掘出更多信息。

“根據(jù)我們初步調(diào)查，林宇是自由記者，最近幾個月似乎在做一個關(guān)于霧都市古老傳說和都市怪談的專題。

他的住所里有很多相關(guān)資料?！?br>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我們在他隨身攜帶的記事本扉頁上，發(fā)現(xiàn)寫著一個地址和店名——‘西街23號，塵寰閣’?！?br>
齊鵬猛地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對上了蘇芮的視線。

西街23號，正是他的店址！

“這……這不可能?！?br>
齊鵬下意識地反駁，“我很久沒見過他，他怎么會……”他的話哽在喉嚨里。

林宇來找過他？

為什么？

是在死前嗎？

無數(shù)疑問瞬間塞滿了他的大腦。

“我們也覺得很巧合?！?br>
蘇芮的語氣平淡，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濃了，“所以，需要請齊先生你正式跟我們回局里一趟，協(xié)助調(diào)查，做個詳細(xì)的筆錄，并且……正式確認(rèn)一下死者身份?！?br>
她的目光落在齊鵬蒼白的臉上，“畢竟，**……現(xiàn)在的狀況，通過常規(guī)手段辨認(rèn)非常困難?！?br>
齊鵬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理由。

**找上門，并且死者還與他有關(guān)聯(lián)，他己被卷入了漩渦的邊緣。

更重要的是，林宇的死狀太過詭異，那張站立焚尸的照片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

那絕非正常的死亡方式。

童年好友慘死，于情于理，他都不能置身事外。

更何況，那個地址……林宇死前為什么會來找他？

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他的心臟。

“……好。”

他最終低聲答應(yīng)。

“現(xiàn)在方便嗎？”

齊鵬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店鋪，苦澀地扯了下嘴角：“方便?！?br>
霧都市警局位于市中心，但即使在白天，玻璃窗外也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象。

局里氣氛忙碌，電話鈴聲、交談聲、鍵盤敲擊聲混雜在一起，透著一股冰冷的秩序感。

辨認(rèn)**的過程比齊鵬想象的更具沖擊力。

即使隔著透明的隔離窗，即使那具焦炭般的**己經(jīng)被放置在冰冷的金屬臺上，進(jìn)行了初步清理，那股來自視覺和想象中焦糊氣味混合的恐怖感，依舊讓他陣陣發(fā)暈。

法醫(yī)在一旁冷靜地介紹著初步檢查結(jié)果——體表完全碳化，內(nèi)部器官卻呈現(xiàn)部分詭異的不完全燃燒狀態(tài)，瞬間承受的極端高溫遠(yuǎn)超尋常火焰，起火原因完全無法用常理解釋。

齊鵬強(qiáng)迫自己看著那具殘骸，目光最終落在**脖頸處那一小塊殘留的、被熏得烏黑的玉佩上，以及那枚別在焦脆布料上的、略微變形的金屬徽章。

童年時，林宇總得意地向他們炫耀那枚他父親從外地帶來的、刻著奇怪鷹隼圖案的徽章。

最后一絲僥幸心理破滅了。

“是他……是林宇?！?br>
齊鵬的聲音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迅速移開視線，感覺喉嚨發(fā)緊。

做完冗長而細(xì)致的筆錄，幾乎將他所能記得的、關(guān)于林宇的所有童年瑣事都掏空之后，時間己近黃昏。

負(fù)責(zé)記錄的警員合上筆記本，示意他可以離開了，但要求他保持通訊暢通，隨時可能再有詢問。

齊鵬身心俱疲，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彌漫著消毒水和無形壓力的地方。

蘇芮送他出來，走到鑒定科附近的走廊時，一名穿著白大褂的技術(shù)人員匆匆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

“蘇隊，死者隨身物品的初步清理和登記完成了。

大部分都燒毀了，就這個玉佩還算完整，需要送去進(jìn)一步分析嗎？”

證物袋里，正是那枚系著燒焦繩子的暗綠色玉佩。

近距離看，能發(fā)現(xiàn)玉佩雕刻著模糊的云紋，質(zhì)地算不上頂好，卻透著一股古意。

蘇芮接過證物袋，正準(zhǔn)備仔細(xì)查看。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工作人員推著一輛載滿器材的小車快速經(jīng)過，不小心蹭了齊鵬一下。

齊鵬正心神不寧，被這一撞，身體猛地向前一個趔趄，手下意識伸出想扶住什么東西保持平衡——他的指尖，不偏不倚，隔著那層薄薄的塑料證物袋，按在了那枚冰冷的玉佩上！

“！”

齊鵬的瞳孔驟然收縮。

時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走廊的燈光、蘇芮略帶詫異的表情、技術(shù)人員疑惑的眼神、推車遠(yuǎn)去的輪子聲……一切感官接收到的信號瞬間被拉遠(yuǎn)、扭曲、然后被一股蠻橫的力量徹底撕碎！

冰冷的觸感不再是來自玉佩，而是來自無數(shù)碎裂的、尖嘯的記憶碎片！

它們?nèi)缤涞匿撫槪莺荽倘胨拇竽X！

黑暗！

無盡的、窒息般的黑暗籠罩下來，但不是夜晚的黑，而是濃霧壓縮到極致、吞噬一切光線的那種粘稠的墨黑！

奔跑！

劇烈的喘息聲來自喉嚨深處，肺部**辣地疼，心臟瘋狂擂鼓，幾乎要撞碎胸骨！

腳下跌跌撞撞，踩在濕滑、不平的地面上（是碼頭的水泥地？

木板？

）。

恐懼！

純粹的、瀕死的恐懼像冰水一樣浸透西肢百骸！

有人在追他！

不！

不完全是“人”！

那是一種融入濃霧的、扭曲的、高速移動的黑影！

它沒有清晰的形狀，所過之處，連霧氣都在翻涌避退！

回頭一瞥！

極度驚恐中忍不住回頭——那黑影猛地?fù)浣?，沒有五官，沒有實體，只有一種純粹的、冰冷的惡意！

熱！

無法形容的、瞬間爆裂的灼熱感從內(nèi)部猛地炸開！

仿佛血液被點(diǎn)燃，骨骼在熔化！

痛苦超越了人類能承受的極限！

無聲的慘叫！

喉嚨似乎被無形的手扼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意識在極致的高溫中扭曲、溶解……最后定格的影像： 一只蒼白的手，從霧中伸來，手腕上似乎戴著一個暗紅色的、樣式古怪的手環(huán)，在那團(tuán)吞噬一切的烈焰**下，一閃而逝……“啊——！”

齊鵬猛地抽回手，如同被高壓電流擊中，整個人向后彈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因極度驚恐而放大，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幻象消失了，但那種被追逐的恐懼、被活活焚燒的極致痛苦，卻無比真實地殘留在他每一根神經(jīng)末梢！

那是林宇死前的最后時刻！

他親身經(jīng)歷了一遍！

“齊先生？

你怎么了？”

蘇芮被他劇烈的反應(yīng)嚇了一跳，警惕地看著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佩。

那玉佩依舊安靜地躺在證物袋里，沒有任何異常。

“沒……沒什么……”齊鵬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靠著墻壁，幾乎無法站穩(wěn)，雙手冰涼，“突然……突然有點(diǎn)頭暈……**病了……”他語無倫次地試圖解釋，但根本無法掩飾自己的失態(tài)。

蘇芮的目光在他和玉佩之間來回掃視，眉頭緊鎖。

她辦案多年，見過各種反應(yīng)，但如此劇烈、如此驚恐的，絕不像是簡單的頭暈。

尤其是他剛才碰到玉佩的那一刻，那種眼神，仿佛是看到了地獄的景象。

這枚玉佩？

這個古董店老板？

“你……”蘇芮剛想繼續(xù)追問。

“對不起！

我得走了！”

齊鵬幾乎是倉皇地打斷她，扶著墻壁，踉踉蹌蹌地朝著走廊出口的方向逃去，仿佛身后有**追趕。

蘇芮沒有阻止，只是盯著他狼狽逃離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證物袋里的玉佩，眼神變得愈發(fā)深邃和疑惑。

她將證物袋遞給技術(shù)人員，低聲吩咐：“重點(diǎn)檢測這個玉佩，任何細(xì)微的痕跡都不要放過?！?br>
然后，她拿起對講機(jī)：“小劉，跟上他。

discreetly（隱蔽點(diǎn)）。

我要知道他所有的行蹤。”

濃霧 outside the police station 似乎更加濃了，將齊鵬倉惶的身影迅速吞沒。

他靠在冰冷潮濕的墻上，不住地干嘔，林宇臨死前的恐懼和痛苦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盤踞在他的意識里。

這一次的“靈觸”感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qiáng)烈、都要恐怖。

那追逐的黑影，那無形的火焰，還有那只蒼白的手……這不是意外。

林宇是被**的。

被某種超出常人理解的力量**的。

而他自己，似乎因為這次觸碰，被拖入了一個更深、更危險的迷霧漩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