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陳墨是被凍醒的。

他趴在槐樹下，渾身泥濘，左眼腫得幾乎睜不開，只剩下一條細縫。

胸口的鈍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昨夜不是夢。

祠堂的門還敞著，供桌上的香燃盡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木桿。

供桌下，那半塊窩頭還在，沾了些灰塵，像塊被遺棄的石頭。

他扶著槐樹站起來，腿軟得像面條。

每走一步，骨頭縫里都像塞了沙子，咯吱作響。

他走進祠堂，沒敢看地上的血痕，徑首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把豁口的柴刀。

刀身沾滿了黑褐色的污漬，是那魘鬼的血。

陳墨用袖子擦了擦，刀刃上的豁口更明顯了，像一張咧開的嘴。

“得找水?！?br>
他對自己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鎮(zhèn)子西頭有口老井，是全鎮(zhèn)人的水源。

陳墨走在空蕩的街道上，腳踩在泥濘里，發(fā)出“咕嘰”的聲響。

兩旁的屋子都關著門，窗紙大多破了洞，露出黑洞洞的窗欞，像一只只窺視的眼睛。

槐月鎮(zhèn)不大，平日里這個時辰，該有挑水的、做早飯的動靜了。

可今天，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走到井邊，陳墨愣住了。

井臺上，放著一個青布包袱，旁邊立著個竹竿，竹竿上挑著塊褪色的藍布，布上繡著半輪紅日，邊緣還繡著兩個小字，像是“破曉”。

包袱旁邊，蹲著個穿灰布短打的漢子，正用一塊粗布擦拭著什么。

聽到腳步聲，漢子回過頭，露出一張方正的臉，下巴上帶著點胡茬，眼神亮得很，像淬了光的鐵。

“醒了？”

漢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我還以為你得睡到晌午。”

陳墨握緊了手里的柴刀，往后退了半步。

這人是誰？

什么時候來的？

漢子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把手里的東西往地上一放——那是個鐵皮水壺，擦得锃亮。

“別怕，我不是壞人?！?br>
他指了指竹竿上的藍布，“我是破曉司的，來辦事?！?br>
“破曉司？”

陳墨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就是斬魘的?！?br>
漢子說得首白，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昨晚跟骨魘交手了？”

陳墨心里一緊：“你認識那東西？”

“認識談不上，打過交道?！?br>
漢子彎腰提起包袱，從里面掏出個陶碗，走到井邊打了碗水，遞過來，“先喝點水。

看你這樣子，昨晚沒少受罪?！?br>
陳墨猶豫了一下，接過碗。

水是涼的，帶著點土腥味，喝下去，嗓子里的灼痛感減輕了不少。

“骨魘是魘鬼里的老東西了，專挑有執(zhí)念的人下手?！?br>
漢子蹲回井邊，從包袱里又拿出個油紙包，打開，里面是幾個白面饅頭，“吃點東西。

我叫馬三，破曉司冀北分部的?！?br>
陳墨拿起一個饅頭，沒敢大口咬。

他看著馬三，這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質(zhì)，不像鎮(zhèn)上的莊稼人，也不像走南闖北的貨郎，倒像是戲文里說的那種“江湖人”。

“你怎么知道是骨魘？”

陳墨問。

“這鎮(zhèn)上的事，總部早就收到信了。”

馬三咬了口饅頭，含糊地說，“先是丟了個屠戶，再是個秀才，都是家里有人失蹤，心里存著念想的。

骨魘就好這口，它能聞到執(zhí)念的味?！?br>
陳墨的心沉了下去。

**執(zhí)念，是爹。

爹前年去關外做生意，就再也沒回來，娘總說他會回來的，每天都在門口等。

“它……它把人帶到哪去了？”

陳墨的聲音發(fā)顫。

馬三嘆了口氣：“被骨魘拖走的，沒一個能回來。

它會把人的精氣吸干，剩下的骨頭……會被它刻上花紋，當成藏品?！?br>
陳墨手里的饅頭掉在了地上。

他想起昨夜那魘鬼黑布下露出的白骨，上面確實有花紋。

“我要殺了它?！?br>
陳墨撿起地上的柴刀，緊緊攥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我要殺了那個骨魘?！?br>
馬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點復雜：“你知道魘鬼有多厲害？

尋常人遇上，連反應的功夫都沒有。

你昨晚能活下來，是它沒把你放眼里?！?br>
“我不管?！?br>
陳墨的左眼又開始疼，那股灼燒感比昨夜更甚，“它殺了我娘，我必須殺了它。”

“就憑你手里這把破柴刀？”

馬三指了指他手里的刀，“魘鬼的要害在魘核，藏在心臟里。

尋常鐵器根本傷不了它，得用陽鐵打的破魘刀才行?！?br>
陳墨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柴刀，豁口的刀刃在晨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這刀，是爹用了多年的，砍柴還行，能殺得了那魘鬼嗎？

“而且，你連它在哪都不知道?！?br>
馬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骨魘狡猾得很，晝伏夜出，白天藏在陰氣重的地方。

這鎮(zhèn)子周圍，最有可能的就是北邊的亂葬崗?！?br>
陳墨猛地抬起頭：“我跟你去?！?br>
“你去干嘛？

添亂？”

馬三皺眉，“我這次來，就是為了收拾它。

你一個半大孩子，湊什么熱鬧。”

“我認識路?！?br>
陳墨咬著牙，“亂葬崗那邊的路，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而且……”他頓了頓，想起昨夜左眼看到的景象，“我能看到它身上的東西?！?br>
“看到什么？”

馬三追問。

“線。

灰黑色的線，還有……它胸口有紅光在跳?！?br>
陳墨努力描述著，“像心臟一樣。”

馬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能看見魘氣和魘核？”

他湊近陳墨，仔細看了看他腫著的左眼，“你的眼睛……被魘氣侵過？”

陳墨點點頭：“昨晚疼得厲害，然后就能看見了?！?br>
馬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么。

過了一會兒，他從包袱里拿出一個小瓷瓶，遞給陳墨：“把這個涂在眼睛上，能減輕點疼痛?！?br>
陳墨打開瓷瓶，里面是淺綠色的藥膏，帶著點清涼的草藥味。

他小心地涂在左眼上，那股灼燒感果然減輕了不少。

“看來，你小子有點特殊?！?br>
馬三站起身，從背后抽出一把刀。

那刀比陳墨手里的柴刀短一些，刀身是銀白色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金光，刀柄上纏著暗紅色的繩，看起來很沉。

“這就是破魘刀?！?br>
馬三掂了掂手里的刀，“用陽鐵打的，?？唆|鬼?！?br>
他把刀遞到陳墨面前：“試試？”

陳墨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刀柄。

刀比他想象中要輕，握在手里，一股暖意順著手臂蔓延開來，很舒服。

“想殺骨魘，光有刀不行?！?br>
馬三收回刀，“得會用氣。

破曉司的斬魘人，都能修煉‘破曉氣’，用氣驅(qū)動破魘刀，才能傷到魘核?！?br>
“我能學嗎？”

陳墨問。

馬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空蕩的鎮(zhèn)子，嘆了口氣：“這鎮(zhèn)子不能待了。

骨魘沒吃到你，今晚說不定還會來。

你跟我回分部吧。

至于學不學，得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br>
他把剩下的饅頭塞進陳墨手里：“吃完，跟我走。

去晚了，怕趕不上分部的晚飯?！?br>
陳墨咬了口饅頭，點了點頭。

晨光穿過云層，照在槐月鎮(zhèn)的泥地上，反射出微弱的光。

陳墨看著馬三收拾包袱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他不知道破曉司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破曉氣”是什么。

但他知道，跟著這個人，或許真的能殺了骨魘。

能為娘報仇。

左眼的疼痛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醒了過來。

陳墨眨了眨眼，看向遠處的槐樹林，他似乎能看到，樹林深處，有一縷淡淡的黑氣在蠕動。

那是骨魘留下的痕跡。

他握緊了手里的饅頭，快步跟上馬三的腳步。

前路未知，但他己沒有回頭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