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前半部分還算順利。

度支副使家的二公子林文軒，趁著喝酒的空隙時不時往楚家那邊掃過。

心里卻不甚滿意。

有沒有被精心教養(yǎng)，看一看楚家兩個女兒便知。

一個談吐行為落落大方，一個低頭垂目縮手縮腳；一個明眸皓齒，一個寡淡無神。

而且還是后娘養(yǎng)的。

可沒辦法，父母之命，他不得不從。

雖說楚大人和父親同等官職，可鹽鐵司的副使只有三位，而度支副使卻有七位，分權(quán)嚴重，導(dǎo)致父親做事總有掣肘。

楚大人應(yīng)允，只要婚事一成，便把他調(diào)任到鹽鐵司做個判官，比如今的職務(wù)要高一級。

一樁婚事能得到的好處也不過如此了。

還是母親說的對，正室養(yǎng)在后院便好，以后多納兩房喜愛的妾室就是。

無聊的宴會終于在擊鼓傳花的游戲中有了些趣味。

擊鼓傳花的懲罰項目是在現(xiàn)場以花為題材做詩，極其考驗才華。

宴會上年輕的男男**有二十幾個，楚家的官職雖然相對較低，但楚云纓的才情卻眾人皆知，所以女方這邊的花大多傳到了楚云纓這里。

而男方那邊卻不敢一首傳給翊麾公爵府三公子，而是頻頻傳給春日宴的主家，永寧伯爵府的大公子。

只因翊麾公是武將，三公子走的是軍路，而永寧伯爵府的大公子去年科舉榜上有名，二甲一十三。

兩人你一句“新綠初銜幾點黃，風(fēng)前偷遞一城香”。

我一句，“雨吻胭脂勻未足，半垂春睡半含酥”！

左一句，“飛英似雪撲衣輕，賺得游人錯認晴”，右一聲，“粉靨偷藏三月暖，笑隨流水過溪橋”！

你來我往，佳句頻出，惹得眾人歡呼雀躍！

楚清棠善刺繡，書讀得卻不多，所以看著眾人之中粉面微霞又從容悠然的楚云纓，羨慕不己。

這時，又一輪傳花開始，鼓聲點點，是翊麾公爵府三公子親自點鼓。

而丫鬟們正穿梭在少男少女中上一道湯食，碧澗羹。

這道羹以芹菜煮制，湯汁呈清新的碧綠色，因芹菜又名“楚葵”，煮后湯色澄澈如澗水，得名“碧澗”。

一個丫鬟端著瓷盤來到楚清棠一側(cè)，剛要放下，卻被一旁伸出的一只手打翻，羹碗正好扣在了坐著的楚清棠頭頂。

好巧不巧，這時本該傳給楚云纓的花不知怎么卻傳到了楚清棠的座位上。

周圍人們的目光隨著花來到這邊，正好看到這一幕，原本熱鬧的場子瞬間停滯一瞬。

丫鬟嚇壞了，哆嗦著手趕緊把碗從楚清棠頭上取下來，又掏出手帕給她擦臉。

奈何羹汁粘稠，混合著妝粉竟越擦越糊。

于是，眾人只看到一個呆滯的女子，發(fā)飾亂了，耦合色的衣裙也臟了，臉上還糊著一層綠汁，狼狽得活像戲臺子上的丑角。

于是，眾人在靜止一瞬后便爆發(fā)出哄堂大笑，頻頻引來遠處人們側(cè)目。

楚清棠對如何離開宴會完全沒了印象，只記得林文軒圓臉上的淡眉緊鎖，滿眼的厭惡。

果不其然，林家退了親。

雪上加霜的是，這件糗事的傳播速度驚人。

隨著永寧伯爵府大公子一句“無鹽不獨容顏陋，腹內(nèi)原來更草菅”，不出十天，楚清棠“無鹽女”的名號便傳遍了京城。

眾人口中的無鹽明指無才無貌無德無趣。

在八卦小廝口中聽到這個名號的時候，楚清棠暈過去兩次。

承受不住被退婚以及無鹽女的雙重羞辱，在一個風(fēng)高夜晚，一根白綾懸梁。

幸好安兒忠主，沒有睡實，這才救回一條命。

全家女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楚家大郎成親剛剛一年，懷孕的新婦因這件丟人之事被丈夫同期之妻上門取笑，郁結(jié)之下成日以淚洗面。

而楚云纓自此閉門不出，本來是窈窕才女，時不時有上門議婚之人，如今卻都退避三舍。

楚大人也無奈，知道兩個女兒在短期內(nèi)議親再無可能，只能先避鋒芒。

于是他對外宣稱嫡長女己回千里外的老家養(yǎng)病，全家閉門謝客。

楚大人雖埋怨楚清棠難登大雅之堂，可老家瘴氣彌漫，真把她送回去怕是受不住，便連夜將她送到了百里開外的莊戶院里，囑咐她先在這里待上半年，等京城平靜后，再把她接回來。

然而，這一待就是兩年。

并不是楚大人不讓她回去，而是她不想回去。

她忘不了那天人們嘲諷的笑聲，接受不了無鹽女的辱名，更受不了背后有人竊竊私語。

在莊戶院里并不會享福，她只帶了安兒一個侍女和一個會些拳腳的小廝，衣食住行都需要自力更生。

莊戶院外面良田都租給了佃戶，不用她下地干活，時常種些蔬菜，養(yǎng)些雞鴨，繡些繡品，倒也自得其樂。

她心己死，原是想就這么了此一生。

首到元嬤嬤到來。

其實父親也曾派人來接過她，被她拒絕。

如今元嬤嬤卻是帶著命令而來。

楚云纓正在議親，楚家大郎晉升，房里也添了一兒兩女。

當家族日益壯大，楚清棠的存在就有些尷尬。

家族里不能放任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在鄉(xiāng)野，萬一鬧出些丑聞來，不僅楚家的女眷們都別活，連大郎的前程也會受影響。

為此，楚大人的內(nèi)親還專門寫信勸他早日了結(jié)此事，萬萬不能留下對家族不利的隱患。

因此，楚大人讓楚清棠自己選擇，要么一捧黃土，要么回去嫁人。

而原身也如愿以償，永遠留在了清凈的莊戶院內(nèi)。

可換了芯子的楚清棠卻絞盡腦汁也沒想明白。

按照一般小說套路，那碗羹湯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再按照小說套路，估計是繼母的手筆。

但，完全沒道理。

雖然是繼母，可從小到大她并未苛待過楚清棠和楚風(fēng)南兄妹二人，雖不會精心教養(yǎng)，也不至于缺衣少食。

那些冷漠、偏心、區(qū)別對待、下人欺主等小委屈，在生死存活面前根本不叫事兒。

而且，楚清棠對楚云纓沒有任何威脅。

她相貌隨生母，丑倒不至于，但平凡寡淡，腹中也無多少墨水，為人又懦弱低調(diào)，從不出頭，與才貌雙全的楚云纓有天壤之別。

在平日，不僅是后母，連楚云纓也根本不把一個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名義上的長姐放到眼里。

加之楚清棠馬上要成親，這種丑事一出，首先敗壞的是楚家所有人的名聲。

后母就算為了她的女兒也不會做這種殺敵八千自損八萬的蠢事。

換句話來說，后母要是看不慣楚清棠，完全不用等她長大，幼時的楚清棠可以以任何方式夭折。

所以，是后母和楚云纓的可能性非常低。

可還會有什么人陷害她？

為了林家那個爛窩瓜？

那不能夠。

宴會當天去的賓客里，數(shù)著林家官職最低。

那些貴女才不會為了一個一抓一大把的窩瓜吃楚清棠的飛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