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的感覺包裹著她，如同沉在無底寒潭的爛泥里。

意識在粘稠的黑暗里掙扎，每一次想上浮，都被更沉重的淤泥拖拽下去。

疼。

不僅僅是皮肉的撕裂傷，更像靈魂被粗糲的磨盤反復碾磨，每一次擠壓都迸出無聲的尖嘯。

那貫穿胸口的一劍留下的冰冷空洞感還在，剜目斷舌的慘烈劇痛烙印在靈魂深處，永不消退。

耳邊循環(huán)著金盆微瀾的輕響，和裴硯之那句裹著毒液的詛咒——“……楚家的血脈……咳……永不絕?！?br>
字字剜心！

恨！

痛！

無數(shù)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胃囊，在里面攪動著滾燙的毒汁。

那腐蝕性的灼痛沿著腹腔瘋狂蔓延，攀上肋骨，啃噬五臟，首沖咽喉！

口腔里的血肉仿佛正在大塊大塊地腐爛脫落，每一次吞咽都被黏膩腥澀的液體堵塞、焚燒。

她想嘶喊，喉嚨卻像被烙鐵死死焊住，只有氣流在破裂焦爛的氣**發(fā)出沉悶的、垂死的嗬嗬聲。

這不是她的身體！

這具陌生的皮囊正從內(nèi)部被劇毒無情地溶解、摧毀。

比剜目斷舌更暴虐的痛楚，幾乎要將她這一縷剛依附過來的殘魂再次撕碎！

更可怕的，是意識深處如同跗骨之蛆般糾纏不休的尖叫！

“…滾！

滾出去！

我的身體！”

少女怨毒的聲音在她識海中橫沖首撞。

“…爹…女兒好痛…他們灌我毒………殺了他們！

替我殺了那些**……”混亂的意念碎片像淬毒的冰棱，不斷穿刺著楚明昭脆弱的意識邊緣。

無數(shù)不屬于她的記憶畫面在劇痛中扭曲閃現(xiàn)：精致的繡樓被粗暴撞開，幾只戴銅護腕的手鐵鉗般按住一個纖細的身影……一只涂著鮮紅蔻丹的指甲捏著青瓷杯沿，杯中液色如墨，映著上方一張模糊卻得意洋洋的臉孔……五臟翻攪如刀割的窒息……是這身體原主的怨念！

那個被灌下毒藥、活活折磨死的少女！

九幽之淵的聲音在意識的亂流中冷冷拂過，似嘆非嘆：“涼國質(zhì)女，虞清凰。

被棄之如敝履的棋子罷了?！?br>
聲音里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萬物皆為芻狗的漠然，“想要她的眼睛看？

那就…受著?！?br>
那冰冷刺骨的指尖仿佛再次拂過楚明昭靈魂深處空蕩蕩的眼窩。

劇痛與怨恨如滔天海嘯將她徹底淹沒！

“滾——！”

楚明昭的殘魂爆發(fā)出瀕死野獸般的狂怒！

比絕望更熾烈的恨意在靈魂深處轟然炸開，強行頂住了那內(nèi)外交迫的碾磨！

屬于她楚明昭的意志，那把被烈火淬煉過的將門之骨，如同沉埋萬年的玄鐵重劍，在這一片崩潰腐朽的識海中，兇悍地劈開了混沌！

“想活下去？”

九幽的聲音仿佛帶上了一絲極細微的興味，“那就…吞了這份‘饋贈’！”

那無形的鏈接驟然緊縮，更深地扎進楚明昭靈魂的核心。

一股陰森、詭*、帶著腐朽怨念的力量洪流般灌入！

“呃——！”

窒息感鋪天蓋地。

虞清凰瀕死時的痛苦、怨毒、不甘……所有濃烈的“生”之執(zhí)念，如同燒紅的鐵水，被強行灌入楚明昭虛弱的意識！

但在這焚燒般的痛苦核心，楚明昭反而抓到了一絲冰冷尖銳的支點。

活下去！

為了撕碎裴硯之那張偽善的臉！

為了用鐵蹄踏碎那金鑾殿！

為了楚家不滅的血脈！

為了此刻這具正在被毒藥腐蝕的身體里，兩個冤魂的滔天之恨！

活下去！

這意念化作實質(zhì)的烈火，席卷全身！

噗！

一股腥臭濃黑、夾雜著內(nèi)臟碎塊的污血，猛地從這具叫虞清凰的身體嘴里噴了出來，濺滿了身下冰冷的木板。

劇烈的痙攣之后，那股瘋狂摧毀生機的毒性灼痛，隨著這口污血，竟奇異地消停了一瞬，只留下深入骨髓的虛弱。

沉重如山的眼皮，被一種微弱卻倔強的力量，硬生生頂開了一條縫隙。

眼前依舊是濃重的暗影，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浸透了血污的紗簾。

模糊的光源在晃動。

不是地牢的微光，也不是金鑾殿刺目的輝煌。

是微弱的、帶著油脂煙氣的燭光，在污濁空氣中搖曳。

口鼻里是腐朽的木頭、陳舊的塵土混合著剛才噴出的污血那令人作嘔的氣味。

低矮的頂棚，朽爛梁木的陰影斑駁。

身下的“床”，不過是用幾塊糟爛木板臨時墊起。

一個殘破得露出黑色棉絮的**被胡亂塞在她背后充作倚靠。

這是一輛…搖搖晃晃行走著的馬車車廂！

吱呀、吱呀……車輪碾過不平整路面的聲音單調(diào)而沉悶地傳入耳中。

車外有雜沓的腳步聲，還有粗魯?shù)暮艉却叽俾暋?br>
是押送她的士兵？

楚明昭——不，此刻，這具身體叫虞清凰了。

虞清凰的目光艱難地轉(zhuǎn)動，如同生了銹的鐵器。

車廂角落里，堆著幾件灰撲撲的粗布衣物和一個破舊包裹。

視線最終落在一面被塵土覆蓋了大半的小小銅鏡上。

她幾乎是耗盡所有力氣，才驅(qū)動著僵硬如朽木的脖頸，向那面模糊的銅鏡傾過去。

像一具提線木偶，每一個動作都牽扯著胸口沉疴般的劇痛。

昏黃的燭光在布滿污痕的鏡面里暈開一小片暗黃的微光。

一張臉，映入模糊的視野。

瘦得脫了形，嶙峋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得如同兩個黑洞。

面色是死人般的青白，唇無血色，嘴角還殘留著**深褐近黑的干涸血污。

最扎眼的是那雙眼。

瞳孔極大，幾乎占據(jù)了整個眼眶，深黑得如同沒有星光的永夜之井，但在這深黑邊緣，卻詭異地透著一圈近乎死寂的灰白！

那不是活人該有的光澤，更像從古墓里挖出來的玉石，在燭火下幽幽泛著冰冷的光。

兩道極淡的眉毛微微蹙起，帶著尚未完全消散的、刻骨的驚駭與……怨毒？

這就是虞清凰？

那個被當作棄子毒殺的涼國質(zhì)女！

這張臉與她昔日的明艷張揚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只有那雙灰白眼眸深處，沉淀著被死亡淬煉過的不甘火焰，竟隱約透出幾分楚明昭慣有的、不折的鋒銳。

手指摸上冰冷枯槁的臉頰，指下的皮膚冰冷粗糙。

喉嚨深處殘留著火燎般的劇痛和麻木。

她試著發(fā)一絲聲音，咽喉肌肉如同斷裂的生鐵，只發(fā)出輕微到幾不可聞的“嘶”音。

毒啞了。

比她的喉嚨更甚！

當初裴硯之只是割斷她的舌頭，而虞清凰……是被徹底毒毀了喉管！

心頭那簇幽冷的恨火無聲地跳了一下，燒得更烈。

就在此時！

“噗……”喉頭微*，又是一小口帶著腥氣的暗色粘液不受控制地涌出。

伴隨著這嘔吐感，一股完全陌生的、尖銳如同**的感覺瞬間從她胸腔深處迸發(fā)！

同時，一股無法言喻的冰寒，毫無征兆地從丹田下方盤旋升起，如同陰冷的蛇，猛地纏住了她的臟腑！

冷！

一股來自骨髓深處的極寒剎那席卷西肢百?。?br>
嘴唇瞬間失去所有血色，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單薄破爛衣衫下的軀體不受控制地瑟瑟發(fā)抖，牙關格格打顫！

怎么會？

剛才明明還殘留著毒發(fā)焚身的熱……“呃！”

未等她細思，胸腔深處那股尖銳的刺痛驟然加??！

仿佛里面盤踞著一根無形的燒紅毒刺，每一次心跳都狠狠地撞上去！

嘔！

一口滾燙的、帶著新鮮鐵銹味的猩紅，猛地嗆咳出來，**在冰冷的手腕上。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充斥鼻腔。

楚明昭殘留的意識悚然一驚！

是外傷？

不！

這具身體原主是被灌毒，毒發(fā)時臟腑焚毀，但此刻這胸口尖銳欲裂的劇痛……更像是……被貫穿的新傷！

這感覺……恍惚間，裴硯之那張冰冷的面孔和當胸貫穿的長劍，再次在眼前晃動。

就是這種被冰冷利器刺穿胸肺的劇痛！

它仿佛跨越了生死界限，烙印在靈魂深處，此刻竟在這具陌生的身體里清晰重現(xiàn)！

不完全是！

楚明昭猛地咬緊牙關（盡管虛軟的齒關發(fā)不出力），將那幾乎要將她神魂沖垮的痛苦強行壓在喉底。

冰冷如琉璃的意識在虛弱的軀殼中運轉(zhuǎn)。

這痛，不僅是胸口，它延伸向更深、更隱秘的內(nèi)腑！

有什么東西……一個異常清晰的、帶著腐爛沼澤般惡意的意念碎片，從這具身體深處被疼痛激發(fā)出來，并非原主虞清凰的聲音，倒像一個烙印在血脈里的詛咒低語——“……同命相連……生或死……呵呵……”同命？

楚明昭模糊的意識猛地抓住這個詞！

“吱嘎——”刺耳的聲響打斷了她的深探。

馬車沉重破舊的車門被粗暴地從外面拉開！

更猛烈渾濁的冷風裹挾著無數(shù)冰粒子狠狠灌了進來，撲在虞清凰布滿冷汗和血污的臉上，讓她猛烈地抖了一下。

昏黃的燭光被門外的黑暗吞噬大半，一道高大、粗魯?shù)挠白佣略陂T口，如同猙獰的鬼怪剪影。

“嗬！

命挺硬??！

倒氣倒半天了，還能睜眼！”

一個臉上帶著猙獰刀疤的男人探進頭，嘴里噴著濃烈的酒氣，混著牲口糞便的味道。

他手里拎著半塊看不出材質(zhì)的、硬邦邦的面餅，另一只粗糙油膩的手毫不客氣地探進來，一把抓住虞清凰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