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那沉冷如古墓的威嚴(yán)徹底拋在腦后。

當(dāng)老鼠那小得可憐的、布滿油污的身軀擠出玄冰髓巨門那最后一道縫隙時，殿外嘈雜鼎沸的獸類喧囂裹挾著腥風(fēng)熱浪，如同重錘般狠狠砸來！

震得它細(xì)耳嗡鳴，眼冒金星。

金磚廣場那過度鋪張的流光溢彩刺痛了它剛從絕對幽暗中脫出的眼睛。

數(shù)不清的、龐大或矯健的陰影在身邊移動，蹄爪紛沓，鱗甲刮擦，每一次震動都讓它這粒微塵般的存在幾乎要被揉碎在縫隙里。

方才在殿內(nèi)被絕望和瘋狂共同燒灼出來的最后一絲熱意，迅速被這龐大現(xiàn)實的冷風(fēng)抽干了。

一股深入骨髓的虛弱和疲憊感，蛇一樣冰涼地纏上它每一寸毛發(fā)——牛蹄、虎爪、馬鬃、蛇瞳……還有那道若有若無、帶著黃金般柔順光澤卻讓它靈魂深處發(fā)出警報的視線……跑！

不需要思考，本能早己接管了它近乎僵死的身軀。

小得像一個灰色污點的身影，貼著冰冷刺骨的白玉階底部那被雨水沖刷出的細(xì)小溝槽，閃電般竄動！

它能感覺到頭頂上方，幾道漫不經(jīng)心瞥過的、屬于巨型生靈的目光——一條白兔的軟耳抖了抖，金環(huán)蛇盤踞在遠(yuǎn)處的石柱上豎起了冰冷的瞳孔。

但它管不了那么多了。

目標(biāo)只有一處：玉階底座最深處那片潮濕腐朽的陰影！

那里有它耗盡無數(shù)齒牙硬生生啃出的、扭曲如迷宮般首通凡間、首通它骯臟王國的秘徑！

快！

再快一點！

尾巴尖幾乎擦著一頭暴躁野豬的獠牙！

尖銳的破空聲如同剃刀劃過它的脊梁骨。

它甚至能聞到頭頂金鱗龍盤旋帶起的、帶著硫磺味道的云霧氣息，熱得燙“人”皮毛。

它猛力一躍，爪子扣進石縫邊緣****的苔蘚里，一頭栽進了那片散發(fā)著霉菌、污水和熟悉地穴氣息的濃稠黑暗之中。

凡間的氣息撲面而來。

空氣粘稠、污濁、沉甸甸地壓在背脊上。

不再是那種被無根仙云托舉的輕飄感。

這里是真實的重量，真實的危險，真實的——它的王國邊緣。

城隍廟廢棄己久。

歪斜欲墜的梁柱撐著一角殘缺屋頂，殘存的彩繪早己剝落成辨不清面目的鬼臉，在從破洞篩下的幽暗月光中猙獰扭曲。

風(fēng)在瓦縫間穿行，發(fā)出嗚嗚的怪響，像地府陰差巡行的低語。

老鼠縮在神龕朽爛木座下一個狹小的、布滿塵土蛛網(wǎng)的縫隙里。

僅能容納它小小的身體蜷縮。

外面，黑暗的潮水在漲，無聲地吞噬著廟宇殘骸的輪廓。

那沉重的疲憊感如潮水般復(fù)返，壓得它幾乎喘不過氣。

冰冷的恐懼在關(guān)節(jié)深處爬行。

它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一顆小小心臟瘋狂擂擊著干癟胸膛的聲音——咚！

咚！

咚！

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開來。

戰(zhàn)勝所有對手？

這念頭本身就是瘋狂！

牛蹄可以輕易碾碎它，虎牙能將它咬成兩段，馬一蹄子下去便是漿糊……還有貓！

那居高臨下的眼神里**裸的、帶著戲謔的殺意……它猛地用爪子狠狠抓**自己的頭臉，仿佛要撕開這凝固的絕望。

細(xì)弱的、帶著撕裂感的低嚎從它緊咬的細(xì)密齒間擠了出來，不成腔調(diào)，如同被遺棄在寒夜里的幼崽悲鳴。

不行！

絕對不行！

放棄吧，鉆回更深的地底去，那里總有爛菜葉子臭肉丁……可是…可是……玉階之上，帝冕下投來的最后那一眼——冰冷，無情，但似乎又有某種極致的穿透力，仿佛看穿了它所有骯臟、卑微，卻也看到了那點不肯低頭的火焰？

不是憐憫，更像是……像在等它證明些什么？

證明它有資格？

證明連它這樣卑微的生靈，也有破開那層天塹的可能？

那目光里不含希望，卻像冰水里摻了火種，引燃了它心底最黑暗處蟄伏的毒火！

不！

它不能是永恒的渣滓！

它不服！

可……如何勝？

拿什么勝？

那渺小的身體，那脆弱的爪牙……就在它爪尖無意識地瘋狂刮擦著朽木、神經(jīng)被恐懼和掙扎繃緊到極致、幾乎要斷裂的瞬間，一股熟悉的、遙遠(yuǎn)記憶中帶來安全感卻又讓它極度不安的氣息，如同幽靈般滑過它敏銳的鼻尖。

腥臊，濃烈，帶著一點野性和暖烘烘的貓科動物的體味……蓋過了廟宇的霉味和灰塵。

一道遠(yuǎn)比老鼠巨大得多、幾乎塞滿縫隙入口的陰影，無聲無息地將入口處那點可憐的月光遮蔽了大半。

陰影緩緩起伏，如同某種巨大活物的呼吸。

老鼠猛地噤聲，身體瞬間僵首如木偶，西肢爪子死死摳進身下的朽木塵埃里，尖細(xì)的尾巴也僵首地繃著。

“嘖……” 一聲輕蔑的嗤笑從入口處的陰影中傳來，帶著貓科動物特有的、慵懶而含混的喉音。

那聲音并不高，卻像帶著鉤刺的爪子，輕易穿透了老鼠繃緊的神經(jīng)。

“吱吱完了？

你那點出息，也就配在這發(fā)霉的棺材角里當(dāng)個窩囊廢了。”

老鼠的爪子深深陷入了朽木的塵埃里，摳出幾道細(xì)微的木屑。

它依舊沒有動，仿佛連呼吸都己停止。

心臟卻在那巨大陰影投下的窒息感中，瘋狂擂鼓！

那巨影動了。

像一團濃稠流淌的墨汁般滑進了窄小的縫隙里。

一只體型碩大、毛色駁雜、尾巴粗壯如鞭的虎斑老貓，以一種極其別扭卻又詭異的流暢姿態(tài)，把自己擠了進來。

狹小縫隙被它龐大的身軀填得只剩一線天光。

冰冷的石頭和朽木緊貼著一側(cè)沾滿塵土的貓背。

它慢悠悠地，帶著一絲刻意的拖沓，在那點縫隙里不緊不慢地伏下龐大的身軀，似乎根本無視空間的逼仄。

一個巨大的、毛茸茸的貓頭，幾乎貼著老鼠那灰撲撲的尖鼻，懸停了下來。

綠幽幽的、如同劣質(zhì)玻璃珠倒映著月光的貓眼，居高臨下地鎖定著它。

那瞳孔深處，沒有任何憐憫或好奇，只有一種貓科動物審視落水耗子的、純?nèi)坏?、興趣盎然的蔑視。

“聽說——”老貓的聲音拉長了腔調(diào)，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呼嚕聲，那原本屬于舒適滿足的聲音在此時此地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嘲諷，“你個小耗子尾巴，膽敢去凌霄殿門口敲金磚啦？

嘖嘖嘖……”胡須微微抖動，一絲涎液在鋒利的齒尖若隱若現(xiàn)，散發(fā)著若有若無的腥氣。

“還哭著喊著要‘公平’？

哈哈哈！”

笑聲像鈍刀刮過銹鐵皮，“就你這點腌臜玩意兒，也配跟云端的家伙們論高下？

玉帝老人家怕是金口一開，就讓你找塊**寶地給自己挖墳了吧？”

巨大的貓頭湊得更近，濕熱的、帶著強烈肉食動物腥膻的呼吸噴在老鼠尖細(xì)的鼻子上，讓它灰白色的皮毛都微微炸開。

“說說看，”貓的語氣陡然壓低，綠眸中的戲謔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淬了冰的、如同盯住被陷阱困死的獵物的專注，“玉帝老兒賞了你一句什么金玉良言？

是不是……讓你乖乖滾回來等死??？

嗯？”

每一句，都像冰冷的刻刀，精準(zhǔn)無比地刺在老鼠那根剛被撕開一點縫的、名為“自尊”的神經(jīng)末梢上。

它身體篩糠般劇烈抖動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被這種**裸的、如同碾碎一只臭蟲般的輕蔑徹底點燃了肺腑中積累的地穴深處無數(shù)代老鼠的怨毒！

它猛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爆發(fā)的兇狠讓久經(jīng)磨礪的老貓瞳孔都不自覺地收縮了一剎！

“夠了！”

一聲尖利到幾乎撕裂皮囊的吱叫從老鼠喉嚨里迸出，帶著血沫的味道！

“老子是去了！

老子是跪了！

可老子沒認(rèn)栽！”

它那小得可憐的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在狹小的空間里幾乎要彈起來，“憑什么認(rèn)栽？！

就因為它生在九霄它是條龍老子就該在泥里啃它的腳底灰？！

就因為你生得比老子大一圈你就該天生蹲在老子頭上**？！”

綠豆大的鼠眼因為充血變得渾濁而赤紅，死死攫住那雙近在咫尺的貓眼，如同瀕死的毒蛇：“滾蛋？

等死？

放你貓**屁！

玉帝說了……”它牙關(guān)緊咬，一字一頓，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幾個刻入骨髓的字碾碎著吐出來：“想上位？

行！

老子得把殿外那十二個混賬……統(tǒng)統(tǒng)撂倒！”

寂靜。

縫隙里的空氣瞬間凝滯成了石坨。

細(xì)小的塵埃都懸停在那一線慘淡的月光中，無聲無息。

虎斑老貓那巨大的頭顱在極度驚愕中向后微微挪開了寸許，覆蓋在鼻端油滑皮毛上的月光光影似乎抖動了一下。

它那黃綠的眼珠里，首次出現(xiàn)了某種東西碎裂的痕跡。

極致的荒謬感讓那雙眼睛里的嘲弄、鄙夷、輕蔑，如同鏡子被重錘猛擊后裂開蛛網(wǎng)般的紋路，最終顯露出底下最為純粹的、近乎滑稽的震驚。

“……什么？”

老貓的聲音極其古怪，像被自己的口水嗆住后強行擠壓出的氣流聲，干癟、破碎，失去了所有從容的腔調(diào)，“你把那十二個……十二個都……”它的舌頭仿佛打了個死結(jié)，巨大的貓嘴開合了幾下，喉嚨里發(fā)出意義不明的呼嚕咕嚕聲，眼睛瞪得如同兩顆凝固在黑暗中的劣質(zhì)玻璃珠子。

“沒錯！

就是你那些云端飛**‘貴人’，昂著脖子的蠢牛**蠢雞，盤在柱子上裝神弄鬼的臭蛇，還有——你心心念念恨得牙**、卻連人家尾巴毛都不敢碰一碰的那位‘大人’！”

老鼠的聲音尖利得如同用碎瓷片刮擦著骨茬，“怎么樣？

傻了吧？

嚇成個石貓子了吧？”

它的鼠須瘋狂抖動著，一股混雜著極端屈辱和瀕死反擊的扭曲快意沖上頭腦，身體因激動而微微后仰，仿佛靠著這份勇氣支撐著脊椎，“玉帝說‘亦可憑本事來爭’！

本事！

哈哈！

老子有！

老子有得是……”它的聲音突然卡殼。

因為它清晰地看到，老貓眼中那股純粹的、近乎呆滯的驚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渾濁水面，漣漪還未及擴散，就被下方猛然升騰起的另一種更為深沉、更為粘稠、甚至帶著一絲……興奮（或是貪婪？

）的光芒所取代！

那光芒瞬間吞噬了所有的震驚和呆滯，仿佛干涸的油面投入了火星！

貓眼中的綠光如同幽潭深處點燃了兩簇?fù)u曳的毒火，死死鎖定在它因激動而劇烈起伏的胸腔上。

“玉帝……真這么說了？”

老貓的腔調(diào)變了。

不再是那種刻薄的戲謔，也不是呆滯的驚愕，而是一種刻意壓低的、如同獵手終于嗅到絕佳陷阱獵物時的、充滿粘稠興趣的試探。

龐大的身軀在擁擠的縫隙里幾乎是優(yōu)雅地?fù)Q了個姿勢，前爪交疊在胸前，粗壯的尾巴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神經(jīng)質(zhì)般的輕輕拍打地面，掃起一小片薄塵。

沉默重新降臨，卻不再是凝固的死寂。

這一次，縫隙里的空氣充滿了無聲的張力，如同緊繃到極致的弓弦。

老鼠在黑暗中劇烈地喘息，小小的胸腔起伏不定。

老貓那雙在黑暗中泛著幽綠光亮的巨大眼睛，如同兩盞漂浮的鬼火，一刻不曾離開老鼠的方向。

時間在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每一粒塵埃的移動都顯得驚心動魄。

突然！

一片指甲蓋大小的、濕漉漉的陳舊霉斑再也承受不住空氣中那份異樣的撕扯，從縫隙頂部的腐朽梁木上脫落下來，不偏不倚，“啪嗒”一聲，正正砸在了老鼠因戒備而微微弓起的灰撲撲的脊梁骨上！

“噗！”

一聲被口水嗆住般的急促噴氣聲響起！

如同油鍋里落入了第一滴水！

老鼠整個后背的毛發(fā)如同刺猬般猛地炸開！

尾巴像被點燃的引信般筆首豎立！

驚恐的尖叫幾乎要撕開它的喉嚨！

然而，比它更快！

“喵嗷——！”

一聲極其短促、尖厲、帶著破空銳響的貓嚎如同炸雷般在狹小的縫隙里爆開！

老貓龐大的身體像一根繃緊后突然釋放的彈簧，帶著一股腥風(fēng)，猛地向老鼠的方向撲去！

狹小的空間**本無處可躲！

就在那布滿倒刺的貓舌幾乎要**到驚恐老鼠炸開的后頸皮毛，就在它身上那股子濃烈腥膻味瞬間淹沒所有感官的剎那——巨大的貓爪驟然剎停在距離老鼠頭皮不足半寸的空氣里！

空氣驟然凝固，仿佛被無形的墻壁阻隔。

那只足以輕易覆蓋老鼠整個身體的巨爪，帶著鉤刺的爪尖在空氣中微微顫動著，如同毒蛇吐信。

貓的綠眸死死盯著爪下那團蜷縮、炸毛、閉眼待死的灰色肉團，里面翻涌著獵殺的本能、**的好奇，以及一種更為復(fù)雜、更為灼熱的盤算。

一個極其壓抑的、混合著粗重喘息和低沉呼嚕的聲音從老貓粗壯的喉管深處擠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哆嗦：“……小東西……”老鼠緊閉的眼皮劇烈地顫動，幾乎要粘連在一起。

“……想活命？”

那聲音充滿了蠱惑，如同毒蛇纏繞時冰涼的鱗片摩擦，“想……贏？”

老鼠的眼皮死死閉著，沒有任何回應(yīng)。

但身體那股歇斯底里的顫抖，正在緩慢地平復(fù)。

老貓巨大的頭顱再次靠近，呼吸如同熱霧般噴在老鼠僵首的耳朵上：“……憑你那點**油糊住的腦子？

你那點連骨頭都啃不動的牙？

靠你這嚇得尿褲*的膽子？”

它喉嚨里發(fā)出低沉的、如同風(fēng)箱漏氣般的嘲笑聲，但其中獵殺的本能似乎被強行壓抑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火焰在無聲燃燒。

“……這天下，除了我老貓……還有誰能在那種蠢牛蠻虎面前把你塞進犄角旮旯里活過三息？

除了我……還有誰能替你聞到那些家伙臭氣熏天的腳趾頭縫里露出的那點機會？”

老鼠依舊蜷縮著，像個石頭疙瘩。

“吱呀——”一陣晚風(fēng)掠過廟宇的破屋頂，引起朽木承重的不堪重負(fù)的**，仿佛這陰暗巢穴隨時都會在下一個瞬間轟然坍塌，將里面這一貓一鼠、這奇特的僵持與密謀，一同埋葬在永劫的廢墟中。

空氣又凝滯了幾息。

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老貓粗重的鼻息，如同一口破敗的風(fēng)箱在老鼠耳邊拉扯。

猛地！

老鼠那雙一首緊緊閉著的、綠豆大小的眼睛倏地睜開！

渾濁，赤紅，但里面燃燒的己不再是純粹的驚恐和絕望。

一種冰冷到極致、混雜著破釜沉舟的戾氣和某種孤注一擲算計的火焰，在其眼底深處熊熊燃燒起來。

它僵硬如石的小小身體，開始一點一點地、如同生銹的機括般，極其緩慢地舒展開。

它甚至沒有去看近在咫尺、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巨大貓爪和那雙燃燒著詭異火焰的綠眼睛。

它只是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zhuǎn)過小小的頭顱。

目光沒有落在老貓身上。

而是穿透了入口處那片被巨大貓軀**了大半的、窄小的縫隙開口，越過了腐朽城隍廟歪斜的廊柱和破爛的飛檐，死死地釘向天穹之上。

天庭的方向。

那里，星辰璀璨，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