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兒落地第三日，天剛蒙蒙亮，桃花源就被一層薄薄的霧靄裹住了。

老桃樹的枝椏在霧里若隱若現(xiàn)，像水墨畫里暈開的淡墨，花瓣上的露珠順著紋路往下滑，墜在青石板上，敲出 “嘀嗒、嘀嗒” 的輕響，倒比雞叫更先喚醒沉睡的村莊。

秀禾是被這露水聲叫醒的。

她側(cè)躺在土炕上，渾身還帶著生產(chǎn)后的酸軟，卻沒了前兩日的昏沉。

身側(cè)的襁褓動了動，發(fā)出細(xì)碎的咿呀聲，像剛破殼的雛鳥在試探著叫。

她撐起胳膊肘轉(zhuǎn)頭看，晨光正從窗紙的破洞鉆進(jìn)來，在小桃兒皺巴巴的臉上投下一小塊亮斑，那孩子閉著眼，小嘴巴卻在吧唧，像是在夢里咂摸什么甜頭。

“醒了？”

青山端著銅盆從外面進(jìn)來，褲腳還沾著草葉上的露水。

他昨晚守在灶房的草堆上，夜里聽見屋里有動靜就起來添次柴，此刻眼尾帶著淡淡的青黑，聲音卻放得極輕，“我剛?cè)ハ叴蛄怂?，曬在院里的石頭池里，接生婆婆說今早洗三正好?！?br>
秀禾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小桃兒柔軟的胎發(fā)：“你倒比我還記掛?！?br>
她說話時(shí)牽動了傷口，微微蹙了蹙眉，卻被青山一眼瞥見。

“別動！”

他連忙放下銅盆，快步走到炕邊，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身，往她背后塞了個(gè)墊著棉布的蕎麥枕，“接生婆婆說你得靜養(yǎng)，要啥我來就行?！?br>
說著從灶房端來溫著的米湯，用小勺攪了攪，試了溫度才遞到她嘴邊，“今早加了點(diǎn)紅糖，張大叔家婆娘送來的，說是她娘家傳的方子?！?br>
秀禾小口喝著米湯，甜香混著米香滑進(jìn)喉嚨，暖得胃里熨帖。

她看著青山笨手笨腳卻仔細(xì)的樣子，忽然想起成親那年，他也是這樣，學(xué)著給她編竹籃，結(jié)果竹條削得太尖，劃破了手還嘴硬說不疼。

如今他竟能把水溫控制得剛好，連遞勺子的角度都順著她的手腕，倒像是在桃林里修剪桃枝般，慢慢摸出了門道。

“院里的石頭池是你壘的？”

秀禾瞥見窗臺上新壘的石沿，鵝卵石被洗得干干凈凈，縫隙里還嵌著幾星青苔。

“昨兒后半夜弄的?！?br>
青山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接生婆婆說洗三的水得曬透了太陽，我想著溪邊的鵝卵石吸熱，就撿了些回來圍個(gè)池子，正好能曬半盆水。”

他往窗外看了眼，晨光己經(jīng)漫過墻頭，“估摸著這會子水該暖了，我去看看?！?br>
院里的老桃樹下，果然圍出個(gè)半大的石池。

青灰色的鵝卵石大小不一，卻被擺得整整齊齊，池里盛著大半池溪水，水面漂著幾片昨晚落下的桃花瓣。

陽光穿過桃枝的縫隙灑進(jìn)來，在水面織出細(xì)碎的金網(wǎng)，偶爾有風(fēng)吹過，花瓣輕輕晃，金網(wǎng)也跟著顫，倒像是誰在水里撒了把會動的碎金子。

青山蹲在池邊，伸出手掌輕輕按在水面上。

水是溫的，帶著點(diǎn)太陽曬出來的暖意，卻不燙人，正合了接生婆婆說的 “不冷不燥”。

他起身往灶房走，剛掀開簾子就聽見接生婆婆的聲音從堂屋傳來：“青山媳婦醒了？

我把艾草帶來了，摻在水里洗，娃娃身上不長痱子?！?br>
“接生婆婆來了?！?br>
青山迎出去，見老人背著個(gè)小竹簍，里面裝著捆得整齊的艾草，葉片上還掛著露水，“快進(jìn)屋坐，秀禾剛醒?！?br>
接生婆婆擺擺手，徑首往院里走：“先處理艾草，這東西得用井水淘三遍，再用溪水浸半個(gè)時(shí)辰才好。”

她走到石池邊，彎腰聞了聞水面，滿意地點(diǎn)頭，“這水曬得正好，比灶上燒的熱水養(yǎng)人?！?br>
說著解開竹簍，把艾草攤在青石板上，一片一片摘揀起來，“你去把秀禾那床舊棉布單子拿來，鋪在炕邊的矮凳上，等會兒洗了娃好裹著?！?br>
青山應(yīng)著往屋里去，剛走到門口就聽見秀禾在低聲笑，原來是小桃兒醒了，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看屋頂?shù)姆苛?，小拳頭揮來揮去，像是在抓那些游移的光斑。

“這丫頭醒了就不鬧，倒是省心。”

秀禾用指尖碰了碰女兒的臉頰，被那軟乎乎的觸感弄得心頭發(fā)*。

“婆婆說這是有福氣的娃?！?br>
青山拿起疊在柜子上的舊棉布單，那是秀禾陪嫁時(shí)帶來的，洗得發(fā)白，邊角卻縫得整整齊齊，“你要不要去院里坐著？

今早天不冷，曬曬太陽也好?！?br>
秀禾搖搖頭：“還是屋里舒坦。

你看她，好像知道要洗澡似的，手舞足蹈的?！?br>
她輕輕捏了捏小桃兒的腳，那腳趾立刻蜷起來，像顆攥緊的小石子，逗得兩人都笑了。

院里很快飄起艾草的清香。

接生婆婆把淘洗干凈的艾草放進(jìn)石池，用根桃枝輕輕攪動，水面泛起淡綠色的漣漪，花瓣被蕩到池邊，沾在鵝卵石上，倒像是嵌了朵朵粉寶石。

“這艾草是今早去后山采的，帶著露水的才管用?！?br>
老人首起身捶了捶腰，“想當(dāng)年**生你時(shí)，我也是這么采的艾草，一晃三十年嘍?！?br>
青山正在給矮凳鋪棉布單，聽見這話動作頓了頓：“您還記得我出生時(shí)的事？”

“咋不記得?！?br>
接生婆婆笑出滿臉皺紋，“**生你那天也下著雨，比秀禾這日冷多了。

你爹急得在院里轉(zhuǎn)圈，把桃樹都搖落了一地花?！?br>
她往屋里看了眼，“不過啊，你們爺倆一個(gè)樣，都是聽見娃哭就傻樂的性子?！?br>
說話間，張大叔家的婆娘挎著竹籃來了，籃子里放著塊新做的紅布，上面用金線繡著個(gè)歪歪扭扭的 “長” 字。

“你張大叔說今早洗三，我連夜繡的，給娃討個(gè)吉利。”

她把紅布遞給青山，眼睛往石池里瞟，“這艾草水看著就好，我家小子當(dāng)年用了，整個(gè)夏天都沒長痱子。”

“多謝嬸子。”

青山接過紅布，那布面還帶著體溫，金線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客氣啥?！?br>
張嬸往屋里探了探頭，壓低聲音問，“秀禾身子還好？

我燉了鍋小米粥，等會兒讓青山端進(jìn)去?！?br>
“好多了，讓您惦記了?！?br>
秀禾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帶著笑意。

張嬸應(yīng)著，又說了幾句吉祥話才走。

這時(shí)太陽己經(jīng)升得老高，霧靄散了個(gè)干凈，桃林里傳來鳥兒的歡叫，溪水撞在石頭上的聲音也清晰起來，叮叮咚咚的，像誰在敲著玉石板。

“可以洗了?！?br>
接生婆婆擦了擦手，走進(jìn)屋小心翼翼地抱起小桃兒。

那孩子在襁褓里很乖，只是睜著眼睛西處看，小鼻子嗅了嗅，像是聞到了艾草的香味。

青山趕緊搬了張竹凳放在池邊，秀禾被他扶著慢慢走出來，靠在門框上看。

晨光落在她臉上，把細(xì)絨的汗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望著石池里的綠水，忽然想起小時(shí)候聽娘說，洗三這日的水得帶著天地氣，才能護(hù)著娃娃平平安安長大。

接生婆婆解開襁褓，露出小桃兒粉雕玉琢的身子。

那孩子大概是覺得冷，忽然 “嚶” 了一聲，小胳膊小腿都縮了起來。

“別怕別怕，水是暖的。”

老人輕聲哄著，用手舀起溫水往她身上澆，動作輕柔得像在**花瓣。

艾草水滑過小桃兒的皮膚，留下淡淡的清香。

她起初還皺著眉，被水澆了幾下，忽然咯咯地笑起來，小腳在水里蹬著，濺起的水珠落在青石上，又彈起來，沾在青山的褲腳上。

“你看這丫頭，倒喜歡水?！?br>
接生婆婆笑著，用拇指輕輕揉了揉她的肚臍，“將來定是個(gè)像溪水般靈透的?！?br>
她從池邊拿起個(gè)小小的桃木勺，舀了點(diǎn)水往小桃兒嘴里送，“喝口催生湯，將來無災(zāi)無難?！?br>
小桃兒咂了咂嘴，像是嘗到了甜頭，眼睛瞇成了條縫。

青山蹲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這儀式。

他看著女兒在水里撲騰的樣子，忽然覺得這石池里的不是水，是揉碎了的陽光，是化開了的桃花蜜，把個(gè)小小的嬰孩裹得滿是福氣。

洗好的小桃兒被裹進(jìn)新的紅襁褓里，張嬸繡的 “長” 字正貼在她心口。

接生婆婆用桃木梳蘸了點(diǎn)桃枝水，在她頭上輕輕梳了三下：“一梳智慧開，二梳平安來，三梳福氣滿胸懷?！?br>
秀禾伸手接過女兒，那小小的身子暖烘烘的，帶著艾草和陽光的味道。

她低頭看，小桃兒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像沾了露水的桃花瓣。

遠(yuǎn)處的溪水還在叮咚作響，桃林里的鳥兒唱得更歡了，青山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塊剛從溪里撿的白石頭，上面的紅紋像朵小小的桃花，說是要給女兒壓驚用。

陽光穿過桃枝，在他們身上織出斑駁的光影，石池里的艾草水還在輕輕晃，倒映著藍(lán)天白云，像塊嵌在院里的綠寶石。

桃花源的日子，就像這洗三的水，溫吞，清澈，帶著淡淡的香，把每個(gè)平凡的瞬間都泡得軟軟糯糯，甜進(jìn)了心底。

洗三儀式結(jié)束后，青山把石池里的艾草水舀出來澆在老桃樹下，說是能讓桃樹來年結(jié)更多果子。

他蹲在地上收拾鵝卵石時(shí)，秀禾抱著裹在紅襁褓里的小桃兒走出來，陽光透過桃枝在孩子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那枚張嬸繡的 “長” 字紅布被風(fēng)掀起一角，露出小桃兒**的下巴。

“你看她睡得多香?！?br>
秀禾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耳垂，“剛才王大叔家的小牛犢叫了兩聲，她都沒醒?！?br>
青山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許是累著了，洗這陣子澡，比采一簍桃枝還費(fèi)力氣?！?br>
他接過秀禾懷里的孩子，動作笨拙卻小心，“我把那幾塊桃花石搬到窗臺上，接生婆婆說能鎮(zhèn)宅?！?br>
秀禾望著他的背影笑了。

窗臺上的桃花石還帶著溪水的涼意，陽光照在上面，紅紋像活了似的流動。

遠(yuǎn)處的溪水潺潺作響，桃林里傳來張大叔吆喝牛的聲音，混著孩子們追逐嬉鬧的笑，她忽然覺得，這剛降生的小生命，像顆投入溪中的石子，在桃花源的日常里漾開了圈溫柔的漣漪。

暮色降臨時(shí)，青山在灶房給秀禾燉桃膠小米粥，陶罐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甜香漫了滿院。

秀禾坐在燈下給小桃兒縫尿布，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隨著微風(fēng)輕輕晃。

檐下的燕子回巢了，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像是在議論這戶人家添了新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