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晨起時(shí)，窗臺(tái)上的西府海棠竟抽出了半朵新蕊。

她對(duì)著鏡子理鬢角，見鏡中人眼底的青黑淡了些，不由得微微發(fā)怔。

昨夜那只猴子，到底是夢(mèng)還是真？

“姑娘，昨兒那聲響鬧得府里人心惶惶，老**讓您過去說話呢。”

紫鵑捧著件月白綾襖進(jìn)來，眼圈還有些紅腫，“聽說梨香院的戲**都被震壞了，***正到處查問呢。”

黛玉嗯了一聲，指尖無意識(shí)地摩挲著袖口。

那道時(shí)空裂縫不知何時(shí)合上了，可芭蕉樹里似乎藏著雙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剛走到沁芳閘橋，就見賈寶玉帶著茗煙迎面而來。

他青布褂子上沾著些塵土，臉上卻帶著興奮：“林妹妹！

你聽說了嗎？

昨兒夜里有金光落在瀟湘館，莫不是有神仙下凡？”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dòng)聲色：“不過是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寶哥哥也信？”

“怎么不信？”

寶玉湊近幾步，眼里閃著光，“我聽襲人說，那金光里還有個(gè)毛臉雷公嘴的……”話音未落，路邊的垂柳突然“嘩啦”一聲響，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寶玉頭上。

他“哎喲”一聲跳開，卻見柳枝無風(fēng)自動(dòng)，像是有人在背后搖晃。

“怪事怪事！”

茗煙**頭，“這樹怎么自己動(dòng)起來了？”

黛玉望著垂柳深處，隱約瞥見一抹金光。

她忽然想起那猴子說的“月亮不愿照進(jìn)來”，嘴角竟微微上揚(yáng)：“許是春困了，樹也想伸伸懶腰呢?！?br>
寶玉被她逗笑了，正要再說些什么，卻見賈母的丫鬟琥珀急匆匆跑來：“姑娘，老**等急了，快些去吧?！?br>
黛玉頷首告辭，轉(zhuǎn)身時(shí)故意往垂柳那邊多望了一眼。

走不多遠(yuǎn)，忽覺袖角被輕輕拽了一下。

她回頭見無人，卻有片芭蕉葉飄落在腳邊，葉面上用露珠寫著三個(gè)字：別擔(dān)心。

指尖觸到冰涼的露珠，黛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猴子竟真的藏在府里，還知道替她解圍。

到了賈母正房，果見王夫人、邢夫人都在。

老**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眼角的皺紋里堆著關(guān)切：“昨兒瀟湘館沒傷著人吧？

我聽風(fēng)丫頭說，像是有什么東西掉下來了。”

“不過是房檐落了塊瓦，”黛玉垂著眼簾，聲音溫順，“勞老**掛心了?！?br>
正說著，王熙鳳扭著腰進(jìn)來，手里拿著支金簪子：“老**您瞧，這是從瀟湘館墻角撿的，倒像是個(gè)寶貝物件?！?br>
那簪子通體金黃，上面鑲著顆鴿血紅寶石，看著倒像是宮里的樣式。

黛玉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那不是她的東西。

“這不是我的。”

她急忙擺手，手心卻沁出了汗。

王熙鳳正要再說，忽聽窗外傳來“哐當(dāng)”一聲，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地。

眾人嚇了一跳，只見一只畫眉鳥撞在窗欞上，嘴里還叼著半截金鏈子。

“哎呀！

這鳥成精了！”

邢夫人捂著心口首喘氣。

混亂中，那支金簪突然從王熙鳳手里飛了出去，首首射向窗外。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仿佛有道金光閃過，再看時(shí)，金簪和畫眉鳥都不見了蹤影。

黛玉低著頭，肩膀微微發(fā)顫。

她知道，是那猴子在暗中幫忙。

可這樣下去，遲早會(huì)被人發(fā)現(xiàn)。

回瀟湘館的路上，她一路都在思忖。

轉(zhuǎn)過沁芳亭時(shí)，忽聽假山后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你這潑猴，怎地偷我怡紅院的金絲雀？”

是寶玉的聲音，帶著幾分惱怒。

“什么偷？

俺不過是借來看兩眼！”

悟空的聲音粗聲粗氣，“倒是你這小娃娃，整日圍著那小娘子轉(zhuǎn)，可知她心里有多悶？”

黛玉的腳步頓住了。

“林妹妹天性多愁善感，我不陪著她，誰陪著她？”

寶玉的聲音軟了些，“你又是哪里來的？

怎地知道這些？”

“俺是誰不重要，”悟空哼了一聲，“重要的是，你光陪著有什么用？

她掉的眼淚能澆活半院子的花了，你見過哪個(gè)神仙總哭的？”

黛玉捂住嘴，眼淚卻不爭(zhēng)氣地涌了上來。

原來在別人眼里，她竟是這副模樣。

“你……”寶玉一時(shí)語塞。

“罷了，跟你這凡夫俗子說不清?！?br>
悟空似乎不耐煩了，“告訴那小娘子，晚上來沁芳閘，俺有東西給她看?！?br>
腳步聲漸遠(yuǎn)，黛玉扶著假山石，指尖冰涼。

她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朝著瀟湘館走去。

夜里，月色如水。

黛玉披著件素色披風(fēng)，悄悄來到沁芳閘。

閘邊的柳樹下，悟空正蹲在石頭上啃桃子，金箍棒斜斜靠在旁邊，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你來了?！?br>
他抬頭，把啃剩的桃核扔進(jìn)水池，“給你的。”

一根翠綠的竹枝飛到黛玉面前，上面掛著個(gè)小小的香囊，繡著只咧嘴笑的猴子，針腳歪歪扭扭，卻透著股憨氣。

“這是……”黛玉接過香囊，觸手溫潤(rùn)。

“俺見你總用那些蔫了吧唧的花樣，”悟空撓撓頭，“換個(gè)鮮亮的，或許能開心點(diǎn)?！?br>
黛玉捏著香囊，忽然想起自己前日葬花時(shí)，曾對(duì)著落花哭了半晌。

那時(shí)風(fēng)吹起她的帕子，落在不遠(yuǎn)處的草叢里，想來是被他撿去了。

“你不懂，”她輕聲說，“花謝了，就像人去了，怎能不難過？”

悟空跳下來，金箍棒在手里轉(zhuǎn)了個(gè)圈：“花謝了明年還開，人去了……若真有魂靈，也未必舍得讓你總哭?！?br>
他指了指水池里的月影，“你看這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哪有總停在一處的道理？”

黛玉望著水中搖晃的月影，忽然想起母親去世那年，也是這樣的月夜。

她那時(shí)伏在靈前哭，父親抱著她說：“人死不能復(fù)生，活著的人，總要往前看?！?br>
“往前看……”她喃喃自語，眼眶又熱了。

悟空見她又要哭，忽然扛起金箍棒：“走，俺帶你去個(gè)地方！”

不等黛玉反應(yīng)，他便抓住她的手腕。

只覺一陣風(fēng)掠過耳畔，眼前的景物飛速倒退。

待她站穩(wěn)時(shí)，竟己站在大觀園的最高處——凸碧山莊的山脊上。

山下的燈火像散落的星辰，遠(yuǎn)處的城墻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黛玉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致，一時(shí)竟看呆了。

“你看，”悟空指著遠(yuǎn)處，“這園子再大，也不過是巴掌大的地方。

你的心事，若只裝著這方寸之地，自然會(huì)悶得慌?！?br>
他從懷里掏出個(gè)野果，塞到黛玉手里：“嘗嘗，俺從花果山帶來的。

吃點(diǎn)甜的，就不想那些苦的了?！?br>
果子的清甜在舌尖化開，黛玉望著山下的萬家燈火，忽然覺得心里那塊沉甸甸的石頭，好像輕了些。

她轉(zhuǎn)過頭，見悟空正咧著嘴笑，金瞳里映著漫天星光。

“孫悟空，”她輕聲喚他的名字，“謝謝你?！?br>
悟空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山巔的松樹簌簌作響：“謝什么！

以后誰再讓你受委屈，俺一棒子打跑他！”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一個(gè)身披星光，一個(gè)衣袂飄飄。

時(shí)空的裂縫雖己合上，卻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