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yī)院的消毒水味似乎滲進了骨頭縫里。

林嵐捏著停職通知，紙張邊緣割得指腹生疼。

趙副院長那張保養(yǎng)得宜的臉在眼前晃動：“林醫(yī)生，關(guān)于你擅自使用未經(jīng)批準的進口藥物……院方需要徹查?！?br>
那些匿名送到“無名氏”名下的藥物，成了她“收受不明來源藥品”的鐵證。

她甚至無法辯解說那是給誰用的——陳默，那個連名字都是假的“修車工”。

“**大爺?shù)内w禿子！”

蘇婷把一杯烈酒墩在林嵐面前，冰塊撞得叮當響。

藍調(diào)酒吧的燈光像融化的糖漿，黏膩地裹著人影，“明擺著給他那個廢物侄子出氣！

那臺手術(shù)要不是你……”林嵐沒吭聲，仰頭灌下半杯。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下胸腔里那塊冰。

白大褂被鎖在**柜里，連同內(nèi)側(cè)那枚帶著缺口的白鴿徽章。

她下意識摸了**前空蕩的位置。

“看開點，正好歇歇。”

蘇婷湊過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角落，“嘖，那邊有個極品，可惜帶刺兒?！?br>
林嵐順著她的示意望去。

角落的卡座陰影濃重，一個穿著黑色絲絨襯衫的男人陷在沙發(fā)里，指間夾著煙，一點猩紅在昏暗里明明滅滅。

他側(cè)著頭，正聽旁邊一個花襯衫胖子說話，姿態(tài)松弛，嘴角甚至噙著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可林嵐的目光瞬間凝固在他隨意搭在沙發(fā)扶手上的左手——腕骨處，一道淺疤在變幻的光線下，像一道無聲的烙印。

是陳默。

他瘦了些，下頜線繃得有些鋒利，眼角的紋路似乎更深了。

那點笑意浮在表面，眼底卻沉著一片化不開的墨色。

花襯衫胖子唾沫橫飛地說著什么，旁邊一個瘦高個眼神像鉤子，不斷掃視著周圍。

“認識？”

蘇婷敏銳地察覺到她的僵硬。

“嗯，修車的?！?br>
林嵐垂下眼，指尖掐進掌心。

心臟在肋骨下擂鼓，震得耳膜嗡嗡響。

她想起他腕上那道疤，想起手術(shù)臺上冰冷的皮膚，想起那句“忘了見過我”。

還有那個穿沖鋒衣男人無聲的警告。

“哇哦！”

蘇婷來了興致，壓著嗓子，“看不出來啊林醫(yī)生，藏得夠深！

這么帶勁的修車工？”

她促狹地用胳膊肘撞了林嵐一下，“不過看著不太好惹，旁邊那兩個……像道上混的?！?br>
林嵐的心猛地一沉。

蘇婷無心的話像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危險的薄紙。

她端起酒杯，借著喝酒的動作掩飾目光的再次掃視。

陳默似乎完全沒注意到這邊，正端起面前的威士忌，冰塊叮咚作響。

但林嵐捕捉到一個細節(jié)——他喝酒時，喉結(jié)滾動，視線卻極快地、不動聲色地掠過她們這邊，像刀鋒在鞘里輕擦了一下。

警告？

確認？

“我去趟洗手間?！?br>
林嵐放下酒杯，聲音有點緊。

“我陪你！”

蘇婷立刻起身。

“不用?！?br>
林嵐按住她，“馬上回來。”

她必須離開蘇婷的視線范圍，不能讓閨蜜的好奇心引來不必要的關(guān)注。

她起身，刻意繞過陳默那桌，走向洗手間的通道。

通道燈光更暗，彌漫著劣質(zhì)香薰和煙味混合的渾濁氣息。

剛走進通道陰影處，一只帶著薄繭、力道極大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將她狠狠拽進一個更深的、堆滿空酒箱的角落隔斷里。

濃烈的**味混合著一絲極淡的血腥氣瞬間將她包圍。

后背撞上冰冷的墻壁，她抬頭，對上陳默近在咫尺的臉。

昏暗中，他眼底那片墨色翻涌著駭人的厲光，剛才那點偽裝的笑意蕩然無存，只剩下刀刃般的冰冷和緊繃。

“誰讓你來的？！”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磨過喉嚨，每個字都淬著寒氣。

攥著她胳膊的手指像鐵鉗，幾乎要捏碎骨頭。

林嵐疼得抽氣，卻倔強地迎視著他：“停職了，散心。

不知道你在這兒?！?br>
她飛快地補充，聲音同樣壓得極低，“我朋友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當你是修車的。”

陳默的視線像探照燈，在她臉上逡巡，似乎在判斷真?zhèn)巍?br>
那股逼人的戾氣稍稍收斂，但壓迫感絲毫未減。

“立刻帶她走。

一個字也別多說?！?br>
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

就在這時，隔斷外傳來蘇婷帶著醉意又有些困惑的呼喚：“嵐嵐？

掉坑里啦？

怎么這么久？”

腳步聲伴隨著呼喚聲朝這邊靠近。

陳默眼神驟變，猛地松開林嵐，身體瞬間繃緊如獵豹，手己探向后腰。

林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聽到了他指節(jié)收緊的細微聲響。

花襯衫和瘦高個隨時可能跟過來！

千鈞一發(fā)之際，林嵐猛地伸手，不是推開陳默，而是用力抓住了他那只探向后腰的手腕。

觸手一片滾燙，隔著絲絨襯衫也能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和搏動的心跳。

“蘇婷！”

林嵐提高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煩躁和醉意，朝著隔斷外喊道，“催什么！

補個妝！

馬上好！”

她抓著陳默手腕的手指用力收緊，指甲幾乎掐進他皮膚，是阻止，也是傳遞一種無聲的懇求——別動！

求你了！

隔斷外，蘇婷的腳步聲停住了。

“哦…那你快點啊，酒都醒了！”

聲音帶著點抱怨，腳步聲漸漸遠去。

逼仄的空間里，只剩下兩人粗重的呼吸聲在渾濁的空氣中交織。

林嵐的手還死死抓著他的手腕，能清晰感受到他皮膚下奔流的血液和壓抑的狂暴。

陳默低頭看著她抓著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很白，卻在微微發(fā)抖，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眼中翻騰的殺意和戾氣，在她固執(zhí)的鉗制下，終于一點點被強行按捺下去，重新沉入那片深不見底的墨色里。

他緩緩地、一根一根地掰開林嵐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涼，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決絕。

“走?！?br>
他吐出一個字，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沙啞冰冷，卻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他不再看她，側(cè)身擠出了隔斷，身影迅速消失在通道另一端的昏暗光線下，像一滴墨融入了夜色。

林嵐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后背被冷汗浸透。

被他掰開的手指殘留著他手腕滾燙的觸感和力量。

她低頭，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掌，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他皮膚粗糙的紋理，還有一絲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剛才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要聽到槍響，或者骨頭碎裂的聲音。

酒吧的喧囂音樂隔著墻壁傳來，像另一個世界的噪音。

她閉上眼，耳邊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他最后那句冰冷的“走”。

那枚不在胸口的白鴿徽章，此刻仿佛隔著虛空，重重地硌在她的心上，帶著缺口的翅膀，沉甸甸地提醒著她那個名字——“代號白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