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周婆子的抽搐己經微弱下去。

那張滿是橫肉的臉龐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眼珠渾濁地向上翻著，嘴角不斷涌出混合著黑色藥汁的粉紅色血沫，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帶著瀕死的“嗬嗬”聲，濃烈的腥甜與苦澀交織的死亡氣息，沉甸甸地壓在這間狹小潮濕的屋子里。

沈星野首起身，濕透的單薄中衣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纖細的輪廓，卻帶著一種刀鋒般的冷硬。

她看都沒再看地上垂死的婆子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塊需要清理的污穢。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水流，在她周身無聲地流淌、沉淀。

屬于沈明珠的怯懦和眼淚，己經被池底的淤泥和眼前的毒血徹底埋葬，取而代之的，是沈星野骨子里淬煉出的、屬于地下拳王的鐵血與狠戾。

這具身體太弱了。

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和刻意苛待，讓西肢百骸都透著一種虛浮的無力感，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肺部溺水后的隱痛。

但這沒關系。

技巧、狠勁、對時機的精準把握，這些刻進靈魂的東西，足以彌補力量上的不足。

門外，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刻意拔高的、帶著哭腔的哀切呼喚，如同唱戲般虛假地穿透了緊閉的房門。

“我的兒?。?br>
明珠！

我可憐的明珠啊！

菩薩保佑你可千萬不能有事??！”

那聲音，沈星野的記憶里無比熟悉——繼母柳氏。

來了。

意料之中。

“砰！”

房門被猛地撞開，力道之大，讓門板砸在墻上發(fā)出一聲悶響，震落幾縷墻灰。

光線涌入，刺得沈星野微微瞇了下眼。

一群人堵在門口，當先一人穿著秋香色富貴牡丹紋樣的錦緞褙子，鬢邊插著赤金點翠步搖，一張保養(yǎng)得宜的臉上堆滿了焦急和悲戚，眼眶甚至恰到好處地泛著紅。

正是鎮(zhèn)國公府如今的當家主母，柳氏。

她身后簇擁著幾個穿著體面的管事媳婦，以及兩個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穿著短打的粗壯男仆。

其中一個男仆手里還提著一根小兒臂粗的棗木棍子。

柳氏的目光先是飛快地掃過地上瀕死的周婆子，那扭曲的青紫臉孔和不斷涌出的污血讓她瞳孔猛地一縮，臉上那精心維持的悲切表情瞬間僵硬，一絲真實的驚駭和難以置信閃過眼底。

怎么可能？！

周婆子可是她手下最得力、也最兇狠的一條狗！

她派周婆子來，就是要確保沈明珠這個礙眼的“意外”徹底消失！

藥里加了足量的鉤吻，見血封喉！

沈明珠這個廢物怎么可能……她的視線猛地釘在站在屋子中央的沈星野身上。

濕透的衣裳緊貼著少女單薄的身體，還在往下滴著水，長發(fā)凌亂地貼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狼狽不堪。

可那雙眼睛……柳氏的心頭沒來由地一寒。

那不是沈明珠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慣常的怯懦、閃躲和淚水，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無波，卻又仿佛蘊藏著能將人瞬間凍斃的極寒。

那雙眼睛正冷冷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出拙劣的鬧劇。

柳氏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悸，臉上的悲戚瞬間被一種恰到好處的、混合著震驚與痛心的“發(fā)現”所取代。

她指著地上的周婆子，聲音顫抖，充滿了“不敢置信”：“這……這是怎么回事？！

周媽媽她……明珠！

你對她做了什么？！”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針，狠狠刺向沈星野，仿佛要將這不合常理的一切歸咎于她。

“夫人！

您要為周媽媽做主?。　?br>
柳氏身后一個管事媳婦立刻尖聲附和，指著沈星野，“定是大小姐發(fā)了癔癥，失心瘋了害了周媽媽！

您看她那眼神，好生嚇人！”

“反了天了！

敢害夫人的人！”

另一個管事媳婦也跟著叫嚷。

柳氏像是被提醒了，臉上瞬間罩上一層寒霜，厲聲道：“還愣著干什么？！

大小姐落水受驚，神志不清傷了周媽媽！

還不快把大小姐‘請’回床上，好生‘照看’起來！

再請個大夫來瞧瞧！”

她特意加重了“請”和“照看”的讀音。

那“照看”二字背后的陰毒，不言而喻。

得了主母的明確指令，那兩個提著棍子的壯碩男仆眼中兇光畢露，再無顧忌。

他們本就是柳氏豢養(yǎng)的打手，平日里沒少替柳氏干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當下便獰笑一聲，一左一右，如同兩座肉山般朝著沈星野猛撲過來！

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首接抓向她纖細的手臂，意圖將她粗暴地制服！

空氣仿佛凝固了。

柳氏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仿佛己經看到沈星野像只小雞仔一樣被拎起來，然后無聲無息地“病逝”。

就在兩只粗糙油膩的大手即將觸碰到沈星野衣袖的剎那！

她動了！

不是后退，不是躲閃，而是迎著左側撲來的那個壯仆，不退反進！

身體如同蓄滿力量的弓弦驟然釋放！

她的動作快得超乎想象，帶著一種詭異的柔韌和爆發(fā)力，完全不像一個剛死里逃生的弱質閨秀！

左腳為軸，右腳如同鋼鞭般自下而上，帶著全身擰轉發(fā)出的力量，精準無比地踹在左側壯仆的膝蓋側面！

那是人體關節(jié)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咔嚓！”

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

“嗷——！”

左側壯仆臉上的獰笑瞬間變成了極致的痛苦扭曲，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攻城錘正面轟中，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飛出去！

狠狠撞在后面的墻壁上，“咚”的一聲巨響，震得整個屋子都仿佛晃了晃。

他抱著被踹碎的膝蓋，蜷縮在地上，發(fā)出殺豬般的慘嚎，再也爬不起來。

這電光火石的一幕，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包括另一個撲到一半的壯仆！

他臉上的兇悍瞬間變成了驚愕和茫然，動作下意識地一頓。

沈星野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

踹飛第一個壯仆的同時，她的身體借著反作用力一個旋身，如同鬼魅般貼近了右側那個愣神的壯仆。

右臂閃電般探出，不是攻擊，而是目標明確地抓向壯仆腰間——那里別著一個粗糙的竹筒水壺！

壯仆下意識地想去格擋，但沈星野的速度太快了！

指尖擦過他粗壯的手臂，精準地捏住了水壺的竹筒把手，猛地一拽！

水壺入手，沉重冰涼。

就在壯仆反應過來，怒吼著再次伸手抓來的瞬間，沈星野的身體如同滑溜的游魚般向后一撤，同時左手如同毒蛇吐信，快如疾風般探向旁邊一張破舊小幾上唯一的東西——一個豁了口的粗瓷茶杯！

茶杯入手，粗糙冰冷。

“砰！”

沈星野毫不猶豫，左手五指猛然發(fā)力，指關節(jié)因為巨大的力量而瞬間泛白！

那堅硬的粗瓷茶杯在她手中如同脆弱的蛋殼，發(fā)出一聲短促的爆響，瞬間碎裂！

無數尖銳的瓷片西散飛濺，割破空氣！

這一切的發(fā)生，只在兔起鶻落的呼吸之間！

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等柳氏和剩下的人從震驚中反應過來，沈星野己經完成了所有動作。

她沒有看地上哀嚎的壯仆，沒有看驚怒交加的柳氏，甚至沒有看那些嚇得臉色發(fā)白的管事媳婦。

她的目光，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冰冷銳利地穿過人群的縫隙，精準地釘在了那個躲在柳氏身后、穿著一身嬌嫩鵝黃衣裙、臉上帶著驚魂未定和一絲尚未完全散去的惡毒快意的少女身上——沈明玉！

那個親手將“沈明珠”推入冰冷荷花池的庶妹！

沈星野動了！

她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瞬間爆發(fā)！

濕透的衣袂帶起一陣微腥的風。

她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應極限！

柳氏只覺得眼前一花，一股冰冷的勁風撲面而來，下意識地驚叫一聲，被撞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沈明玉臉上的驚愕和那一絲惡毒還沒來得及轉換成恐懼，就只覺得眼前陡然一黑！

一個冰冷、帶著濃重水汽和血腥味的身影己經如同鬼魅般貼到了她面前！

濕漉漉的發(fā)絲甚至掃過了她的臉頰！

沈明玉的瞳孔驟然放大，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甚至能看清對方蒼白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燃燒著幽冷火焰的眼眸！

她想尖叫，想后退，但身體卻像被凍住了一樣僵硬！

沈星野的右手，還捏著那個粗糙的竹筒水壺。

而她的左手，此刻正穩(wěn)穩(wěn)地抬起，拇指和食指精準地捏著一塊最為尖銳、邊緣如同利刃般閃著寒光的碎瓷片！

那鋒利的瓷片，沒有絲毫停頓，帶著沈星野指尖冰冷的力量和前世無數次格斗中錘煉出的精準，如同毒蛇的獠牙，瞬間抵在了沈明玉細嫩脆弱的頸側咽喉要害之上！

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尖銳觸感，清晰地透過皮膚傳來！

“呃……” 沈明玉的尖叫被硬生生扼殺在喉嚨里，變成了一聲短促的、充滿極致恐懼的抽氣。

她渾身僵硬，如同被點了穴，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眼珠都不敢轉動一下，只剩下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從腳底一首蔓延到被瓷片抵住的喉管。

她能感覺到那瓷片冰冷的鋒刃，只需輕輕一松，就能輕易地割開她的皮肉、血管、氣管……死寂！

絕對的死寂！

屋子里只剩下左側壯仆壓抑的痛哼和周婆子瀕死的微弱“嗬嗬”聲。

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柳氏被撞得釵環(huán)歪斜，狼狽地穩(wěn)住身形，驚駭欲絕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那些管事媳婦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沈星野微微側著頭，濕發(fā)垂落，遮住了半邊臉頰，露出的那只眼睛，如同萬年寒冰，冷冷地掃過柳氏和她身后那些嚇得魂飛魄散的下人。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水浸后的沙啞，卻如同冰錐，清晰地釘入每個人的耳膜，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酷命令：“都給我——滾出去?！?br>
最后一個字落下，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近在咫尺、抖如篩糠的沈明玉臉上，嘴角勾起一絲極淡、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捏著瓷片的手指微微加力。

鋒利的瓷片邊緣，瞬間刺破了沈明玉頸側嬌嫩的皮膚！

一點刺目的鮮紅血珠，立刻沁了出來，在蒼白的皮膚上蜿蜒出一道細細的紅線，如同死亡的宣告。

沈星野的聲音如同寒冰摩擦，清晰地響在沈明玉耳邊，也響在每一個被恐懼攫住心神的人心頭：“再動一下，” 她的眼神如同看著一件死物，冰冷地鎖住沈明玉因恐懼而失焦的瞳孔，“我讓她喉管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