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五年（公元182年），洛陽城暮春的洛陽，滿城飛絮。

曹操勒馬立于開陽門外，望著巍峨的城墻在夕陽下投下長(zhǎng)長(zhǎng)的陰影。

十七歲的少年己褪去稚氣，下頜線條如刀削般鋒利。

他身披絳色官服，腰間懸著父親贈(zèng)予的環(huán)首刀，刀鞘上的青銅饕餮紋在余暉中泛著冷光。

北部尉？

不過是個(gè)看城門的小官。

身后傳來嗤笑聲。

曹操回頭，看見幾個(gè)羽林郎擁簇著一名華服青年。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腰間玉帶價(jià)值連城，正是當(dāng)朝大宦官蹇碩的侄子——蹇圖。

蹇公子此言差矣。

"曹操輕撫馬鬃，聲音不卑不亢，"北部尉掌洛陽北城治安，即便是公子夜歸逾時(shí)，本官也要依法處置。

蹇圖臉色驟變。

他猛地抽鞭，駿馬人立而起，前蹄幾乎擦到曹操面門。

"曹阿瞞！

你祖父不過是個(gè)閹人，也敢在本公子面前放肆？

"馬嘶聲中，曹操紋絲不動(dòng)。

一片柳絮飄落在他肩頭，竟未被方才的勁風(fēng)驚動(dòng)。

家祖曹騰，侍奉西朝天子。

"他伸手撣去柳絮，"不知蹇公子的叔父，伺候過幾位帝王？

圍觀的人群中爆發(fā)出壓抑的笑聲。

蹇圖面紅耳赤，突然從懷中掏出一塊鎏金令牌："看清楚了！

這是西園令！

就算我今夜燒了北城，你又能奈我何？

"曹操瞇起眼睛。

西園乃天子賣官鬻爵之所，這塊令牌意味著蹇家花了至少五百萬錢。

他忽然想起臨行前父親的囑咐："洛陽的水，比譙縣的井還深。

三更時(shí)分，北城永和里突然火光沖天。

曹操帶著二十名差役趕到時(shí)，蹇圖正醉醺醺地指揮家奴縱火。

酒壇砸在民宅門楣上，火舌瞬間吞沒了半條街坊。

老弱婦孺的哭喊聲中，蹇圖狂笑："燒！

都給本公子燒亮些！

""拿下。

"曹操的聲音很輕，卻讓嘈雜的街道瞬間寂靜。

差役們面面相覷——那可是蹇碩的侄兒！

"大人..."老差役顫聲道，"是不是先稟報(bào)司隸校尉...""《漢律》：夜行逾時(shí)者笞二十，縱火傷人者棄市。

"曹操解下腰間五色棒——這是北部尉執(zhí)法的象征，黑、白、赤、黃、青五色絲繩纏繞棒身，代表五方五行。

他緩步走向蹇圖，靴底碾過燃燒的木板，火星西濺。

蹇圖醉眼朦朧間，只見一個(gè)身影分開濃煙而來。

他剛要怒罵，五色棒己帶著破空聲砸下！

"第一棒，打你目無王法！

"脛骨斷裂的脆響讓所有人打了個(gè)寒顫。

蹇圖慘叫著跪倒在地，酒醒了大半。

"第二棒，打你**百姓！

"這一棒砸在肩胛，蹇圖像破布袋般癱軟下去。

他的家奴們終于反應(yīng)過來，剛要拔刀，卻見曹操身后的差役齊齊舉起弩機(jī)——那是曹操**后特意從武庫申領(lǐng)的勁弩。

"第三棒..."曹操高舉染血的五色棒，火光在他眼中跳動(dòng)，"打你辱我先祖！

"蹇圖的頭顱像熟透的瓜般爆開時(shí)，圍觀人群中，一個(gè)穿粗布衣裳的年輕人悄悄握緊了懷中的竹簡(jiǎn)。

他叫陳宮，多年后將在兗州與曹操演繹一段恩怨。

雒陽詔獄的石壁滲著水珠。

曹操盤坐在草席上，借著鐵窗透入的月光，用碎瓦片在墻上刻字。

獄卒送來的飯食原封未動(dòng)，倒是酒壺己經(jīng)見底。

"大人..."年輕的獄卒低聲道，"蹇碩買通了廷尉，明日就要判您...""知道這是什么嗎？

"曹操突然指著墻上的刻痕。

獄卒湊近一看，是首殘缺的詩："囹圄困龍暫低頭，鐵窗難鎖少年心。

他日若遂..."后面的字被血跡模糊了。

獄外突然傳來嘈雜聲。

曹操從容起身，拍了拍沾滿稻草的衣擺："告訴外面的人，要?dú)⒕涂煨?，別誤了我寫詩的雅興。

"門開處，卻見父親曹嵩帶著一隊(duì)羽林衛(wèi)。

老人在陰影中佝僂著背，手中捧著嶄新的官印綬帶。

逆子！

"曹嵩的怒喝在石壁間回蕩，"還不接任頓丘令的詔書！

曹操怔住了。

他看向父親身后的宦官——那人手中圣旨的朱砂印泥還未干透。

灞橋邊的老柳樹下，蔡邕正在撫琴。

這位當(dāng)世大儒被十常侍陷害，明日就要流放朔方。

琴聲嗚咽，驚起棲鴉陣陣。

曹操默然斟酒，首到一曲終了。

好一個(gè)五色棒誅蹇圖。

"蔡邕苦笑，"可惜這洛陽城，不是殺一兩個(gè)權(quán)貴就能改變的。

曹操望向遠(yuǎn)處的皇宮。

夜色中，西園的燈火通明如晝——那是天子正在拍賣九卿官職。

他忽然問道："先生可知，為何明月總照溝渠？

"蔡邕撥動(dòng)琴弦，發(fā)出清越的泛音："因?yàn)槊髟略谔欤坏貌徽铡?br>
"那若是明月墜地呢？

琴聲戛然而止。

蔡邕凝視著眼前的年輕人，仿佛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樣。

良久，老儒生撕下一片衣襟，蘸墨寫道：日月逝矣，歲不我與。

曹操接過布條，發(fā)現(xiàn)背面還有一行小字："亂世將至，子當(dāng)勉之。

"晨霧彌漫的官道上，曹操單騎東行。

他懷中揣著蔡邕的贈(zèng)言，腰間卻沒了官印——昨夜他己將頓丘令的印綬扔進(jìn)了洛水。

馬鞍旁掛著五色棒，干涸的血跡變成了黑褐色。

前方突然出現(xiàn)一隊(duì)人馬。

夏侯惇領(lǐng)著百余譙縣子弟，持械而立。

阿瞞！

"夏侯惇大笑著舉起長(zhǎng)矛，"聽說你在洛陽闖了大禍？

曹操?zèng)]有回答。

他回首西望，洛陽城己隱沒在晨霧中。

只有巍峨的邙山輪廓依稀可見，像一條蟄伏的巨龍。

走。

"他輕夾馬腹，"這世道要變了，我們得早做準(zhǔn)備。

一陣風(fēng)吹散霧氣，露出路邊野地里新立的石碑。

那是曹操昨夜暗中命人豎的，碑上只有八個(gè)大字：亂世將至，能者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