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七年臘月廿三，凜冽寒風(fēng)裹挾著細(xì)雪掠過京城宮墻。

琉璃瓦上覆著薄薄的霜，宮府門前卻早己張燈結(jié)彩，大紅色的綢緞將整條朱雀街都映得通紅。

八人抬的朱漆花轎靜靜候在垂花門外，轎桿纏繞的紅綢里藏著金絲暗紋，正是皇帝特賜的規(guī)格。

轎簾上金線繡的百子千孫圖在風(fēng)中微微顫動，與轎內(nèi)大漠公主攥著狼頭銀飾的手形成詭異對比——那枚銀飾邊緣早己被摩挲得發(fā)亮，是她離開大漠時阿爹塞進(jìn)行囊的護(hù)身符。

清晨的梳妝臺前，銅鏡映出公主蒼白的面容。

喜婆一邊絮絮叨叨說著吉祥話，一邊將鳳冠輕輕戴在她頭上。

沉重的珠翠壓得她脖頸發(fā)酸，嫁衣上的珍珠密密麻麻，每一顆都硌得鎖骨生疼。

這襲火紅翟衣是尚宮局連夜趕制，金線繡的百鳥朝鳳圖從領(lǐng)口蜿蜒至裙角，針腳細(xì)密得如同囚牢的鐵網(wǎng)。

"姑娘，該上轎了。

"阿蘭紅著眼眶，遞來一杯紅糖水。

公主望著杯中晃動的倒影，突然想起大漠的清晨，她騎著追風(fēng)馬在草原上奔馳，阿娘會為她備好溫?zé)岬鸟R奶酒。

而如今，手中這杯甜膩的糖水，卻嘗不出半點滋味。

陪嫁的三十六抬妝*早己陳列在前院。

最顯眼的檀木箱子上貼著禮部的封條，里頭堆滿翡翠瑪瑙、綾羅綢緞；但角落半掩的牛皮箱卻露出風(fēng)干肉的暗紅，那是她偷偷讓阿蘭塞進(jìn)行李的大漠風(fēng)物。

箱底還壓著一張褪色的羊皮地圖，上面標(biāo)記著回大漠的路線，可她知道，此生或許再無歸期。

忽聽前院傳來騷動，青銅門環(huán)叩擊聲混著甲胄碰撞響。

宮恕匆忙入內(nèi)，蟒袍上的補子還沾著雪水，額頭上滿是細(xì)密的汗珠："陛下與淑妃娘娘親臨！

"公主指尖一顫，蘸著口脂的筆應(yīng)聲落地，在描金妝*上暈開暗紅的痕。

銅鏡里，她瞧見珠簾外閃過月白色裙裾。

淑妃蓮步輕移，十二幅蹙金羅裙掃過青磚，鬢邊的九鳳銜珠釵在雪光里泛著冷芒。

皇帝端坐在太師椅上，玄色龍袍掃過滿地紅綢，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她嫁衣上，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精巧的玩物。

"聽說公主準(zhǔn)備了特別的嫁妝？

"淑妃的聲音甜得發(fā)膩，指尖劃過妝*里的翡翠簪子，"這對鳳凰銜珠釵，倒與本宮的有些相似。

"她話音未落，公主突然掀開珠簾，火紅嫁衣帶起的風(fēng)掀翻了案上的合巹酒。

琥珀色的酒液潑在金磚上，驚得階下的宮女太監(jiān)齊刷刷跪地。

"陛下既肯大駕光臨，"公主攥著半截碎玉上前，那是三年前摔碎的和親玉佩，玉尖銳利的斷面映出皇帝微變的神色，"便請做個見證。

"她轉(zhuǎn)身面向滿座賓客，發(fā)間的珊瑚步搖隨著動作輕顫，聲音清亮如大漠駝鈴："我雖嫁入宮家，卻有三愿——""一愿永不踏足宮門半步！

"她望向?qū)m墻的方向，眼神中滿是決絕。

曾經(jīng)在宮中的日日夜夜，那些被冷落、被算計的時光，此刻都化作心中的寒冰。

"二愿與夫君白頭偕老！

"她看向宮恕，譏諷的笑刺痛著他的心，對方卻依舊昂首挺胸，與她對視。

這場婚姻，本就是一場交易，她清楚，宮恕也清楚。

不過他愿意裝成良善的樣子。

"三愿......"她猛地指向?qū)m墻上空盤旋的寒鴉，嫁衣上的金線鳳凰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以后，我腹中孩兒，永不入宮門！

"殿內(nèi)瞬間死寂。

淑妃手中的鎏金手爐"當(dāng)啷"落地，滾出的炭火星子燙焦了滿地紅綢。

皇帝摩挲著腰間玉佩的動作頓住，指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臉上的笑意早己消失不見。

宮恕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公主醉了酒，還請皇上恕罪......""醉了？

"公主抓起案上的另一盞合巹酒，大步走到皇帝身前，將酒狠狠潑在蟠龍柱上，將酒壺狠狠朝一旁扔去，"這酒，敬陛下的隆恩！

"酒水順著柱身蜿蜒而下，在蟠龍的金鱗上留下暗紅痕跡，仿佛是無聲的控訴。

寒風(fēng)卷著雪粒灌進(jìn)喜堂，吹得三十六盞長明燈明滅不定。

公主望著皇帝鐵青的臉色，突然想起三年前初入宮時，他也是這般笑著將她從椒房殿趕到冷宮偏院。

淑妃掩唇輕笑打破僵局："妹妹真是快人快語，倒教本宮想起塞北的烈酒。

"她示意宮女呈上錦盒，朱漆盒面上的并蒂蓮紋與公主嫁衣上的圖案交相輝映，"這對玉鐲，便當(dāng)是給妹妹的添妝了。

"公主瞥了眼錦盒里刻著朱雀紋的玉鐲——那與宮恕書房暗格里的玉佩紋樣如出一轍。

她突然抓起妝*里的狼頭銀飾，狠狠砸在玉鐲上。

碎玉飛濺間，銀飾的狼眼在燭火下泛著幽光。

"我大漠的狼，決不吃中原的殘羹！

"她的聲音在喜堂中回蕩，驚起梁間的燕雀。

花轎起轎時，公主隔著紅蓋頭聽見百姓的竊竊私語。

有人說三品官連跳兩級成了一品，有人說大漠公主性子烈。

而宮門外，淑妃望著漸行漸遠(yuǎn)的花轎，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鬢邊東珠，唇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宮墻之上，暮色漸濃，這場看似風(fēng)光的婚禮，終究是各懷心思的一場戲。

宮府前院的嗩吶聲震得飛檐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大漠公主攥著紅綢的指尖幾乎掐進(jìn)掌心，看著宮恕身穿緋色官服，頭戴烏紗帽，滿臉"惶恐"地迎上來。

他躬身作揖時，蟒袍上的金線補子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疼，口中還喃喃道："委屈公主了，下官實在是......皇命難違??！

""大人言重了。

"公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藏在紅蓋頭下無人得見。

她想起三日前在宮中，這個男人明明跪在地上，眼中閃爍著難掩的興奮與貪婪，此刻卻裝出一副被逼無奈的模樣。

火紅的嫁衣掃過青石板，她任由喜婆攙扶著，一步步邁向擺滿喜燭的正堂。

"一拜天地！

"隨著司儀高亢的喊聲，公主與宮恕緩緩轉(zhuǎn)身，對著高懸的"囍"字下拜。

公主望著香案上跳躍的燭火，恍惚間又回到了大漠的夜晚。

那時，她與族人圍著篝火起舞，阿爹會彈著馬頭琴，阿娘會烤著噴香的羊肉。

而如今，她卻要在這冰冷的中原，對著一個虛偽的男人行這繁文縟節(jié)。

"二拜高堂！

"空蕩的正堂里，只有皇帝御賜的匾額泛著冷光。

公主心中冷笑，所謂的"高堂"，不過是將她當(dāng)作棋子的皇室罷了。

她感覺到身旁的宮恕動作遲緩，口中還不時發(fā)出嘆息，仿佛真的是這場婚姻的受害者。

"夫妻對拜！

"兩人面對面跪下的瞬間，公主透過紅蓋頭的縫隙，對上了宮恕的眼睛。

那眼中哪里有半分委屈，分明是得逞后的得意與算計。

她在心中暗暗發(fā)誓，總有一天，要讓這個男人為他的虛偽付出代價。

禮成之后，公主被送入洞房。

新房內(nèi)，大紅的喜帳低垂，龍鳳燭臺將整個房間照得通紅。

公主坐在床邊，聽著外面?zhèn)鱽淼男[聲，心中的恨意愈發(fā)濃烈。

她想起皇帝那戲謔的眼神，淑妃那暗藏殺機的笑容，還有宮恕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

這一切，都讓她恨不得立刻回到大漠，騎著追風(fēng)馬，遠(yuǎn)離這充滿陰謀與算計的中原。

不知過了多久，房門被推開，一陣酒氣撲面而來。

宮恕搖晃著走了進(jìn)來，嘴里還念叨著："公主莫怪，今日賓客實在是熱情，下官多飲了幾杯......"公主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

她能感覺到宮恕的目光在她身上游移，那眼神讓她渾身不自在。

"公主，早些歇息吧。

"宮恕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又似乎藏著一絲緊張。

公主終于開口，聲音冰冷如霜："大人請便。

"短短西個字，卻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與宮恕之間，注定只有無盡的仇恨與算計。

紅燭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映在墻上，看似依偎，實則隔閡萬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