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找到302宿舍時，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礞I盤敲擊的脆響。

推開門，靠窗的下鋪坐著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手指在筆記本電腦上翻飛，屏幕藍光映得他半張臉發(fā)亮。

“新室友？”

男生轉頭，鏡片后的眼睛彎了彎，“我叫趙磊，計算機二班的?！?br>
“江眠，一班?！?br>
他放下行李箱，聲音還有點悶。

趙磊“哦”了聲，視線落在他那只瘸腿的行李箱上，沒多問，只是指了指對面的空床鋪：“那鋪沒人，你隨便用?！?br>
江眠點點頭，開始收拾東西。

帶來的行李不多，一床薄被，兩套換洗衣物，幾本書，還有那個裝著數位板的背包。

他把書摞在床頭時，最底下那本《動畫場景設計》滑了出來，封面上的圖書館插畫正好對著趙磊的方向。

“你也喜歡畫畫？”

趙磊暫停了游戲，“我表哥是動漫社的社長，說今晚有迎新會?！?br>
江眠的指尖頓了頓：“你去過？”

“沒，我是技術宅，只愛敲代碼?！?br>
趙磊撓撓頭，“不過聽說社團里有個學姐超厲害，手繪板玩得溜，還是學生會的大佬，叫……蘇清皖？”

江眠的心像是被什么輕輕撞了下。

他低頭把書撿起來，嗯了聲：“我報了動漫社?！?br>
“可以啊！”

趙磊眼睛一亮，“那以后有機會幫我畫個游戲人設唄？”

兩人正說著，宿舍門被推開，走進來兩個男生，手里拎著大包零食。

高個的叫周航，另一個微胖的是張超，都是一個班的。

“新同學來了？”

周航把零食往桌上一倒，“剛去超市掃的貨，隨便吃?！?br>
張超湊過來看江眠的行李：“哥們兒，你這箱子夠滄桑的，祖?zhèn)鞯模俊?br>
江眠笑了笑沒說話。

這箱子是高三畢業(yè)時買的，跟著他搬過兩次家，從原來的學校到復讀班，再到這里。

“對了，”周航突然想起什么，“今晚系里有迎新晚會，聽說學生會的蘇清皖學姐會去當主持人，那可是咱們系的女神，常年霸占績點榜第一，還沒聽說誰能約到她呢?！?br>
張超接話：“何止啊，上次我老鄉(xiāng)想跟她借筆記，都被禮貌拒絕了，冰山得很?！?br>
江眠捏著數位筆的手指緊了緊。

他想起白天蘇清皖幫他撿海報時的樣子，算不上熱情，但也沒傳說中那么冷。

“去不去？”

周航拍他肩膀，“說不定能近距離看看女神?！?br>
江眠猶豫了下，還是搖了搖頭：“不了，我想先整理下東西?！?br>
其實他是不太想去人多的地方。

復讀班的一年，他習慣了獨來獨往，熱鬧反而讓他覺得不自在。

晚上宿舍只剩他一個人。

周航和張超拉著趙磊去了晚會，江眠打開臺燈，從書包里拿出數位板，連接到從家里帶來的舊筆記本上。

屏幕亮起，他點開那個叫《等》的文件夾。

里面存著上百張畫，最后一張停留在三個月前——林溪穿著A大的校服，背對著鏡頭，走向櫻花大道的盡頭。

江眠的指尖懸在數位筆上，遲遲沒有落下。

他想起白天在社團攤位看到的那本畫冊，想起蘇清皖低頭看通知時的側臉。

鬼使神差地，他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命名為《新》。

然后，他開始畫。

畫A大校門口的香樟樹，畫報到處的長桌，畫那個穿著白襯衫的女生，挽著袖子，額前有碎發(fā)。

他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很小心。

不像畫林溪時，帶著急切和憧憬，畫蘇清皖時，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平靜。

畫到她手腕上的細鏈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動漫社的群消息，通知明天下午三點在活動室開會。

江眠退出繪圖軟件，點開群聊，翻看著聊天記錄。

有人在問有沒有認識蘇清皖的，下面一片回復“不敢認識女神只可遠觀”。

他手指動了動，打下一行字：“她很厲害嗎？”

消息發(fā)出去沒多久，就有人回復：“何止厲害，計算機系的編程大賽，她拿過**級獎項，還會書法繪畫，簡首全能。”

江眠看著屏幕，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想起復讀時，林溪總說他把她想得太完美，其實她也會偷懶，會發(fā)脾氣。

那時候他不信，首到后來才明白，再完美的想象，也抵不過現實的變化。

他關掉手機，重新拿起數位筆。

這一次，他畫了公告欄前的場景，蘇清皖的背影只是角落里很小的一個剪影，被各種海報半遮著。

畫完時，窗外傳來晚會散場的喧鬧聲。

江眠保存好畫稿，合上電腦，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宿舍的床有點硬，不如家里的舒服。

但他卻覺得，這是兩年來，睡得最安穩(wěn)的一個晚上。

第二天下午，江眠準時去了動漫社活動室。

地方不大，靠墻擺著幾排書架，上面放滿了漫畫和畫冊，中間是幾張長桌，己經坐了不少人。

他剛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就聽到有人喊：“蘇學姐來了！”

江眠抬頭，看見蘇清皖走了進來。

今天她穿了件簡單的灰色T恤，牛仔褲，頭發(fā)扎成馬尾，少了幾分疏離，多了點清爽。

她走到***，目光掃過全場，聲音依舊平靜：“我是蘇清皖，負責動畫組的指導。

接下來，大家自我介紹一下吧?！?br>
輪到江眠時，他站起來，有些緊張地說：“我叫江眠，計算機一班的，喜歡畫畫。”

蘇清皖的目光在他臉上短暫停留，點了點頭，沒說話，示意下一個人繼續(xù)。

自我介紹結束后，蘇清皖開始講社團的活動安排。

她講得條理清晰，偶爾有人**，也都耐心解答。

江眠坐在下面，拿出速寫本，卻沒畫人，只畫了***那盆綠蘿，葉片上的水珠被陽光照得發(fā)亮。

散會時，大家陸續(xù)往外走，江眠收拾東西慢了些，抬頭時發(fā)現蘇清皖正在整理桌上的資料。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學姐，昨天的海報，謝謝您?！?br>
蘇清皖抬頭看了他一眼，手里的文件夾頓了頓：“舉手之勞。”

她從資料里抽出一張紙，“這是動畫組的基礎練習清單，按上面的做就行?！?br>
江眠接過紙，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甲，兩人都頓了下，他很快收回手：“謝謝學姐?！?br>
“嗯?！?br>
蘇清皖低下頭，繼續(xù)整理資料，“有問題可以在群里問，大家都會看到?！?br>
江眠“哦”了聲，拿著紙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聽見身后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卻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他拿出手機，給周航發(fā)了條消息：“你們說的冰山學姐，好像……也還行。”

周航很快回復：“別被表象迷惑！

上次有人在群里問她題，她隔了一天才回，就三個字‘自己查’?！?br>
江眠看著屏幕笑了笑，沒再回復。

他低頭看手里的練習清單，上面的字跡清秀有力，在“分鏡基礎”幾個字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箭頭，指向備注欄里的參考書目。

從那天起，江眠成了動漫社的?？?。

他總是來得最早，走得最晚，認真地畫著每一張練習稿。

蘇清皖偶爾會巡視到他身邊，站著看幾秒，指出問題也言簡意賅。

“線條太飄，握筆再穩(wěn)點。”

“場景**錯了，找本建筑速寫看看?！?br>
“分鏡節(jié)奏不對，多看看經典動畫的拉片分析。”

兩人很少有多余的交流，最多是他遞上畫稿時說句“麻煩學姐”，她接過時回句“放這吧”。

有時在圖書館碰到，江眠會看到蘇清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厚厚的專業(yè)書。

他會選個離她不遠不近的位置坐下，各自看書，偶爾抬頭視線相撞，也只是點頭示意，然后繼續(xù)埋頭。

食堂里遇見的次數更少。

有一次江眠端著餐盤找座位，看見蘇清皖獨自坐在角落，面前擺著簡單的一葷一素。

他猶豫了半天，還是選了斜對角的位置，中間隔著兩張桌子。

他發(fā)現蘇清皖吃飯很慢，咀嚼時會微微低頭，頭發(fā)垂下來遮住半張臉，陽光落在她的筷子上，反射出細碎的光。

一個月后，江眠完成了清單上最后一項練習。

他把畫稿整理好，打算下次活動交給蘇清皖。

走到活動室樓下，卻看見她站在公告欄前，手里拿著支筆，在書法比賽的報名表上填寫信息。

風把她的發(fā)尾吹起來，掃過臉頰時，她抬手捋了捋，動作很輕。

江眠站在原地看了會兒，沒上前打招呼，轉身回了宿舍。

晚上打開電腦，他點開《新》文件夾，里面存了十幾張畫，都是校園風景——圖書館的玻璃窗，食堂門口的梧桐樹，活動室樓下的公告欄。

只有一張畫里有人，是個模糊的背影，站在公告欄前，手里拿著支筆。

他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新建了一個文檔，開始寫分鏡腳本。

故事的開頭，是個剛入學的男生，拖著瘸腿的行李箱，站在陌生的校園里，不知道該往哪走。

窗外的月光透過樹葉縫隙照進來，在鍵盤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江眠敲下最后一個句號時，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動漫社的群通知：“下周六書法比賽，歡迎社員到場觀賽?！?br>
他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懸，最終還是按滅了手機。

或許，有些距離，保持著也挺好。

就像此刻的月光，不遠不近，剛好照亮眼前的路，又不會讓人覺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