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茴香豆里的血
中國名人短篇小說
茴香豆里的血咸亨酒店的伙計阿順發(fā)現(xiàn)孔乙己不對勁，是在驚蟄過后的第三個雨天。
那天的雨下得綿密，像把鈍刀子在青石板上慢慢磨。
孔乙己照例穿著那件漿洗得發(fā)灰的長衫，袖口磨出的毛邊沾了些泥點(diǎn)，不知是從哪片田埂上蹭來的。
他往角落里坐時，阿順瞥見他長衫下擺掃過條凳，露出塊藏在里頭的藍(lán)布，布角發(fā)黑，像是浸透了陳年的血。
“溫一碗酒?！?br>
孔乙己的聲音比往常更啞，像****。
阿順應(yīng)著，轉(zhuǎn)身去舀酒時，眼角的余光瞥見柜臺后的掌柜正盯著孔乙己。
掌柜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了停，突然朝阿順使了個眼色。
阿順心里咯噔一下——前陣子鎮(zhèn)上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閏土家的兒子阿水失蹤了，有人說看見孩子最后是往酒店這邊跑的，穿的正是件靛藍(lán)粗布褂子。
孔乙己喝酒時，手指總在桌底下摩挲，像是攥著什么東西。
阿順端著空碗走過去，故意把腳步放重了些，聽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孔乙己猛地把下擺往攏扯，抬頭瞪他時，眼里有血絲，倒像是幾夜沒合眼。
“要……要碟茴香豆?！?br>
他突然說，聲音發(fā)顫。
阿順愣了愣。
孔乙己這半年來總只喝酒，從不點(diǎn)豆，說是“省著”。
掌柜在柜臺后咳了聲，阿順便取了碟豆推過去。
孔乙己捏起一顆，沒往嘴里送，反而湊近了看，指腹反復(fù)蹭著豆莢上的褶皺，像是在數(shù)上面的紋路。
“多……多拿個空碟。”
他又說。
阿順心里疑竇更甚，轉(zhuǎn)身去后廚取碟時，聽見身后傳來椅子刮地的聲響。
等他拿著空碟出來，角落的條凳己經(jīng)空了，桌上留著枚銅錢，邊緣有圈淺淺的齒痕，像是被人用牙咬過。
“人呢？”
阿順問掌柜。
掌柜朝后巷努努嘴：“鉆霧里去了?！?br>
阿順走到門口，雨霧把后巷裹得嚴(yán)實(shí)，只能看見青石板上蜿蜒的水痕，像條小蛇鉆進(jìn)霧里。
他低頭看那枚銅錢，突然想起三年前，祥林嫂瘋瘋癲癲地在鎮(zhèn)口哭，說丟了枚銅錢，是給阿毛買糕的，邊緣也有這么圈齒痕。
那時孔乙己還湊過去，說“莫哭，許是掉在草堆里了”，被祥林嫂啐了口“你這種人懂什么”。
這事就像顆沒嚼爛的茴香豆，卡在阿順喉嚨里。
過了幾日，孔乙己沒再來。
倒是閏土來了趟酒店，眼眶深陷，手里攥著張泛黃的紙，見人就問有沒有見過阿水。
阿順瞅見那紙上畫的褂子，正是孔乙己藏在長衫下的那塊藍(lán)布，只是閏土的手太抖，墨跡暈開了些，倒像是片浸了水的云。
“先生們有見著的嗎？”
閏土給每張桌子都作揖，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孩子兜里揣著半塊茴香豆，說是……說是孔乙己先生給的。”
這話一出，喝酒的人都停了筷子。
穿長衫的趙老爺哼了聲：“那瘋子的話也信？
指不定是他把孩子拐走了?！?br>
閏土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最終只把那張紙又攥緊了些，指節(jié)泛白，像凍在臘月的冰塊。
阿順想起孔乙己那天要空碟的模樣，突然覺得后頸發(fā)涼。
他趁掌柜不注意，溜到后巷，蹲在孔乙己常坐的墻根下摸索。
雨停后的泥地里，除了些酒漬，還有個淺淺的凹痕，像是放過什么圓物件。
他往深處挖了挖，指尖觸到片硬紙，抽出來一看，是半張**豆的油紙，上面沾著幾粒碎豆，還有個模糊的指印，指腹處有塊繭子——孔乙己寫“茴”字時，那根手指總在硯臺上蹭，確實(shí)有這么塊繭。
油紙背面，用炭筆寫著個歪歪扭扭的“井”字。
鎮(zhèn)上只有西頭那口老井還在用，井臺邊有棵歪脖子柳樹，祥林嫂當(dāng)年總在樹下哭阿毛。
阿順揣著油紙往那邊走，遠(yuǎn)遠(yuǎn)看見井臺邊蹲著個人，長衫在風(fēng)里飄，正是孔乙己。
他蹲在井沿，手里拿著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么。
阿順放輕腳步走近，看見他畫的竟是“茴”字的西種寫法，只是每個字的最后一筆都拖得老長，像條線，通通指向井口。
“孔先生?！?br>
阿順忍不住叫了聲。
孔乙己猛地回頭，眼里的血絲比上次更密，像是滲了血的蛛網(wǎng)。
他手里的樹枝“啪”地斷了，斷口處沾著些濕泥，泥里混著幾根灰發(fā)——那發(fā)色，倒像是祥林嫂生前的。
“你……你來做什么？”
孔乙己的聲音發(fā)飄，像是站在水里說話。
阿順舉起那半張油紙：“這是您掉的？”
孔乙己的目光在油紙上粘了片刻，突然爬起來就往柳樹后鉆。
阿順追過去時，正看見他往樹洞里塞什么東西，洞口被枯枝擋著，不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那是阿水的東西？”
阿順拽住他的長衫。
孔乙己像是被燙著似的掙開，后退時踩空了，一**坐在井臺邊。
他捂著胸口咳嗽，咳得背都弓成了蝦米，咳完了，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顫巍巍地打開——里面是半塊茴香豆，豆子上還留著牙印，像是被人咬了一半又吐出來的。
“給……給孩子留的?！?br>
他把布包往阿順手里塞，“他怕生，躲……躲在里頭呢。”
阿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樹洞，心跳得像擂鼓。
他撥開枯枝，洞里黑黢黢的，能聞到股潮濕的霉味。
他摸出火柴擦亮，火光里，映出雙睜著的眼睛——不是阿水的，是雙閉不上的、布滿皺紋的眼睛。
是祥林嫂。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懷里緊緊抱著個布偶，布偶的臉是用茴香豆的豆皮拼的，豆莢串成的頭發(fā)上，還沾著片干枯的柳葉。
孔乙己癱在地上，喃喃地說：“她總說……阿毛怕冷，要抱著豆才睡得著。
那天我見她往井里爬，想拉她，她卻把這個塞給我，說‘給阿水’……”阿順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半塊茴香豆?jié)L出來，滾到祥林嫂的手邊。
他突然想起，祥林嫂失蹤那天，有人說看見孔乙己在井邊燒紙，紙灰里混著些碎豆。
那時誰都笑他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燒的是祥林嫂最后給他的那碟茴香豆。
“那阿水呢？”
阿順的聲音在發(fā)抖。
孔乙己抬起頭，眼里的血絲突然散開了些，倒像是清明了。
他指著樹洞深處，那里有個小小的草窩，窩里放著枚銅錢，邊緣的齒痕和阿順見過的那兩枚，一模一樣。
“他娘說，這錢能買糕?！?br>
孔乙己笑了笑，笑聲像破鑼，“他跟著賣糕的走了，說……說要給我?guī)K回來?！?br>
阿順看著那枚銅錢，突然明白過來。
祥林嫂當(dāng)年丟的銅錢，根本不是丟了，是她給了阿毛；阿毛沒了，她把錢藏在樹洞里，盼著有個孩子能拿著它買到糕。
而孔乙己藏在長衫下的藍(lán)布，不是阿水的褂子，是祥林嫂下葬時，他偷偷從墳頭扯下來的衣角——他總說“茴”字有西種寫法，卻沒人知道，祥林嫂的“祥”字，他練了三十年，還是寫不像。
這時，遠(yuǎn)處傳來閏土的喊聲，他大概是找來了。
孔乙己突然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上的泥，往井邊挪了挪。
阿順想拉他，卻見他彎腰撿起那半塊茴香豆，塞進(jìn)嘴里慢慢嚼著，像在品嘗什么珍饈。
“多乎哉？
不多也?！?br>
他含糊地說。
等閏土帶著人趕到時，井臺上只剩阿順和樹洞里的祥林嫂。
孔乙己不見了，只有井里漂著片油紙，紙上的“井”字被水泡得發(fā)脹，像個沒寫完的“茴”字。
后來，有人說在鎮(zhèn)口的渡船上見過孔乙己，他懷里抱著個布偶，正往豆莢做的頭發(fā)上插柳葉。
還有人說，那布偶的眼睛，是用兩枚帶齒痕的銅錢做的。
阿順再整理孔乙己常坐的那條凳時，在縫隙里摸到個硬物，掏出來一看，是塊染血的藍(lán)布，布角繡著個歪歪扭扭的“水”字。
他突然想起，阿水的小名叫“水娃”。
那天的雨又開始下了，阿順把布揣進(jìn)懷里，往柜臺后走。
掌柜的正在算賬，見他進(jìn)來，抬頭問：“剛才那瘋子，又來賒酒了？”
阿順沒說話，只是往角落里看了看。
條凳空著，桌上卻像還放著那枚帶齒痕的銅錢，在雨霧里閃著光，像誰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天的雨下得綿密，像把鈍刀子在青石板上慢慢磨。
孔乙己照例穿著那件漿洗得發(fā)灰的長衫，袖口磨出的毛邊沾了些泥點(diǎn)，不知是從哪片田埂上蹭來的。
他往角落里坐時，阿順瞥見他長衫下擺掃過條凳，露出塊藏在里頭的藍(lán)布，布角發(fā)黑，像是浸透了陳年的血。
“溫一碗酒?！?br>
孔乙己的聲音比往常更啞，像****。
阿順應(yīng)著，轉(zhuǎn)身去舀酒時，眼角的余光瞥見柜臺后的掌柜正盯著孔乙己。
掌柜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了停，突然朝阿順使了個眼色。
阿順心里咯噔一下——前陣子鎮(zhèn)上鬧得沸沸揚(yáng)揚(yáng)，閏土家的兒子阿水失蹤了，有人說看見孩子最后是往酒店這邊跑的，穿的正是件靛藍(lán)粗布褂子。
孔乙己喝酒時，手指總在桌底下摩挲，像是攥著什么東西。
阿順端著空碗走過去，故意把腳步放重了些，聽見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孔乙己猛地把下擺往攏扯，抬頭瞪他時，眼里有血絲，倒像是幾夜沒合眼。
“要……要碟茴香豆?！?br>
他突然說，聲音發(fā)顫。
阿順愣了愣。
孔乙己這半年來總只喝酒，從不點(diǎn)豆，說是“省著”。
掌柜在柜臺后咳了聲，阿順便取了碟豆推過去。
孔乙己捏起一顆，沒往嘴里送，反而湊近了看，指腹反復(fù)蹭著豆莢上的褶皺，像是在數(shù)上面的紋路。
“多……多拿個空碟。”
他又說。
阿順心里疑竇更甚，轉(zhuǎn)身去后廚取碟時，聽見身后傳來椅子刮地的聲響。
等他拿著空碟出來，角落的條凳己經(jīng)空了，桌上留著枚銅錢，邊緣有圈淺淺的齒痕，像是被人用牙咬過。
“人呢？”
阿順問掌柜。
掌柜朝后巷努努嘴：“鉆霧里去了?！?br>
阿順走到門口，雨霧把后巷裹得嚴(yán)實(shí)，只能看見青石板上蜿蜒的水痕，像條小蛇鉆進(jìn)霧里。
他低頭看那枚銅錢，突然想起三年前，祥林嫂瘋瘋癲癲地在鎮(zhèn)口哭，說丟了枚銅錢，是給阿毛買糕的，邊緣也有這么圈齒痕。
那時孔乙己還湊過去，說“莫哭，許是掉在草堆里了”，被祥林嫂啐了口“你這種人懂什么”。
這事就像顆沒嚼爛的茴香豆，卡在阿順喉嚨里。
過了幾日，孔乙己沒再來。
倒是閏土來了趟酒店，眼眶深陷，手里攥著張泛黃的紙，見人就問有沒有見過阿水。
阿順瞅見那紙上畫的褂子，正是孔乙己藏在長衫下的那塊藍(lán)布，只是閏土的手太抖，墨跡暈開了些，倒像是片浸了水的云。
“先生們有見著的嗎？”
閏土給每張桌子都作揖，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孩子兜里揣著半塊茴香豆，說是……說是孔乙己先生給的。”
這話一出，喝酒的人都停了筷子。
穿長衫的趙老爺哼了聲：“那瘋子的話也信？
指不定是他把孩子拐走了?！?br>
閏土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最終只把那張紙又攥緊了些，指節(jié)泛白，像凍在臘月的冰塊。
阿順想起孔乙己那天要空碟的模樣，突然覺得后頸發(fā)涼。
他趁掌柜不注意，溜到后巷，蹲在孔乙己常坐的墻根下摸索。
雨停后的泥地里，除了些酒漬，還有個淺淺的凹痕，像是放過什么圓物件。
他往深處挖了挖，指尖觸到片硬紙，抽出來一看，是半張**豆的油紙，上面沾著幾粒碎豆，還有個模糊的指印，指腹處有塊繭子——孔乙己寫“茴”字時，那根手指總在硯臺上蹭，確實(shí)有這么塊繭。
油紙背面，用炭筆寫著個歪歪扭扭的“井”字。
鎮(zhèn)上只有西頭那口老井還在用，井臺邊有棵歪脖子柳樹，祥林嫂當(dāng)年總在樹下哭阿毛。
阿順揣著油紙往那邊走，遠(yuǎn)遠(yuǎn)看見井臺邊蹲著個人，長衫在風(fēng)里飄，正是孔乙己。
他蹲在井沿，手里拿著根樹枝，在泥地上畫著什么。
阿順放輕腳步走近，看見他畫的竟是“茴”字的西種寫法，只是每個字的最后一筆都拖得老長，像條線，通通指向井口。
“孔先生?！?br>
阿順忍不住叫了聲。
孔乙己猛地回頭，眼里的血絲比上次更密，像是滲了血的蛛網(wǎng)。
他手里的樹枝“啪”地斷了，斷口處沾著些濕泥，泥里混著幾根灰發(fā)——那發(fā)色，倒像是祥林嫂生前的。
“你……你來做什么？”
孔乙己的聲音發(fā)飄，像是站在水里說話。
阿順舉起那半張油紙：“這是您掉的？”
孔乙己的目光在油紙上粘了片刻，突然爬起來就往柳樹后鉆。
阿順追過去時，正看見他往樹洞里塞什么東西，洞口被枯枝擋著，不細(xì)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那是阿水的東西？”
阿順拽住他的長衫。
孔乙己像是被燙著似的掙開，后退時踩空了，一**坐在井臺邊。
他捂著胸口咳嗽，咳得背都弓成了蝦米，咳完了，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顫巍巍地打開——里面是半塊茴香豆，豆子上還留著牙印，像是被人咬了一半又吐出來的。
“給……給孩子留的?！?br>
他把布包往阿順手里塞，“他怕生，躲……躲在里頭呢。”
阿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樹洞，心跳得像擂鼓。
他撥開枯枝，洞里黑黢黢的，能聞到股潮濕的霉味。
他摸出火柴擦亮，火光里，映出雙睜著的眼睛——不是阿水的，是雙閉不上的、布滿皺紋的眼睛。
是祥林嫂。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懷里緊緊抱著個布偶，布偶的臉是用茴香豆的豆皮拼的，豆莢串成的頭發(fā)上，還沾著片干枯的柳葉。
孔乙己癱在地上，喃喃地說：“她總說……阿毛怕冷，要抱著豆才睡得著。
那天我見她往井里爬，想拉她，她卻把這個塞給我，說‘給阿水’……”阿順手里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半塊茴香豆?jié)L出來，滾到祥林嫂的手邊。
他突然想起，祥林嫂失蹤那天，有人說看見孔乙己在井邊燒紙，紙灰里混著些碎豆。
那時誰都笑他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燒的是祥林嫂最后給他的那碟茴香豆。
“那阿水呢？”
阿順的聲音在發(fā)抖。
孔乙己抬起頭，眼里的血絲突然散開了些，倒像是清明了。
他指著樹洞深處，那里有個小小的草窩，窩里放著枚銅錢，邊緣的齒痕和阿順見過的那兩枚，一模一樣。
“他娘說，這錢能買糕?！?br>
孔乙己笑了笑，笑聲像破鑼，“他跟著賣糕的走了，說……說要給我?guī)K回來?！?br>
阿順看著那枚銅錢，突然明白過來。
祥林嫂當(dāng)年丟的銅錢，根本不是丟了，是她給了阿毛；阿毛沒了，她把錢藏在樹洞里，盼著有個孩子能拿著它買到糕。
而孔乙己藏在長衫下的藍(lán)布，不是阿水的褂子，是祥林嫂下葬時，他偷偷從墳頭扯下來的衣角——他總說“茴”字有西種寫法，卻沒人知道，祥林嫂的“祥”字，他練了三十年，還是寫不像。
這時，遠(yuǎn)處傳來閏土的喊聲，他大概是找來了。
孔乙己突然站起來，拍了拍長衫上的泥，往井邊挪了挪。
阿順想拉他，卻見他彎腰撿起那半塊茴香豆，塞進(jìn)嘴里慢慢嚼著，像在品嘗什么珍饈。
“多乎哉？
不多也?！?br>
他含糊地說。
等閏土帶著人趕到時，井臺上只剩阿順和樹洞里的祥林嫂。
孔乙己不見了，只有井里漂著片油紙，紙上的“井”字被水泡得發(fā)脹，像個沒寫完的“茴”字。
后來，有人說在鎮(zhèn)口的渡船上見過孔乙己，他懷里抱著個布偶，正往豆莢做的頭發(fā)上插柳葉。
還有人說，那布偶的眼睛，是用兩枚帶齒痕的銅錢做的。
阿順再整理孔乙己常坐的那條凳時，在縫隙里摸到個硬物，掏出來一看，是塊染血的藍(lán)布，布角繡著個歪歪扭扭的“水”字。
他突然想起，阿水的小名叫“水娃”。
那天的雨又開始下了，阿順把布揣進(jìn)懷里，往柜臺后走。
掌柜的正在算賬，見他進(jìn)來，抬頭問：“剛才那瘋子，又來賒酒了？”
阿順沒說話，只是往角落里看了看。
條凳空著，桌上卻像還放著那枚帶齒痕的銅錢，在雨霧里閃著光，像誰的眼睛，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