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城市申州的臘月，往年不算多冷。

但今年這是浸到骨頭縫里的冷。

傍晚時分，鵝毛雪片便沉沉地壓了下來，無聲無息，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一層又一層，覆蓋了村路、田野，還有**老屋低矮的瓦檐。

風(fēng)在屋后光禿禿的槐樹枝杈間打著尖利的呼哨，一陣緊似一陣，仿佛有無數(shù)冰冷的細(xì)鞭抽打著這搖搖欲墜的冬日黃昏。

但看著漸漸白茫茫的山野，竟有一番別樣靜謐的安逸。

**堂屋里，那點橘紅的爐火就顯得格外珍貴。

爐膛里燒著的是江逾白下午才從屋后柴垛里抱來的硬柴，濕氣尚未烤盡，噼啪作響，偶爾爆出幾點火星，在昏暗里明滅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

爐子上架著個黑黢黢的鐵架，上面并排烤著幾塊紅薯，表皮己經(jīng)焦黑爆開，露出里面金黃滾燙的瓤，一股甜膩的暖香混著柴火的煙氣，在空氣里沉甸甸地浮動著，是這寒夜里唯一實在的慰藉。

十西歲的江逾白就蜷在離爐子最近的那張矮竹凳上。

火光跳躍著，在他清瘦的側(cè)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盯著爐膛里那塊燒得最旺的柴，眼神有些發(fā)首，心思卻像窗外的雪片一樣飄忽不定，早飛到了下午剛借來的那本卷了邊的《青春之歌》里。

祖父江乾坐在他對面的藤椅里，背佝僂得厲害，幾乎要埋進(jìn)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里，膝蓋上搭著條薄毯。

他渾濁的眼睛半閉著，手里捏著一小撮劣質(zhì)的煙絲，慢騰騰地往一個磨得油亮的銅煙鍋里填，那動作遲緩得如同凝固的時光。

煙鍋湊到爐口，引燃了，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喉間滾過，化作一陣沉悶而斷續(xù)的咳嗽，胸腔里像是有個破舊的風(fēng)箱在艱難地拉扯。

“咳咳……這鬼天氣，咳……”江乾喘息著，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雪封了路，明早村口老劉家的豆腐，怕是不好挑了?！?br>
父親江澄海坐在靠墻的長條板凳上，火光映著他那張被生活早早刻滿溝壑的臉。

他剛從鄰村幫人殺豬回來，棉襖袖口還沾著幾點暗褐色的污漬，洗不干凈似的。

他伸出粗糙、指節(jié)粗大的手，小心地捏起爐架上烤得最軟乎的一塊紅薯，燙得在兩只手間倒騰了幾下，才掰開一半，露出里面滾燙的金黃。

他吹著氣，把稍大的一半遞給江乾。

“爹，趁熱乎，墊墊?！?br>
江澄海的聲音低沉，帶著常年勞作的疲憊，母親李薇坐在靠近里屋門口的矮凳上，就著**燈泡昏黃的光，手里捏著一根細(xì)小的鋼針，正專注地對付著江逾白校服袖口一道長長的裂口。

那件藍(lán)色的校服洗得有些發(fā)白，布料也磨薄了。

她的動作麻利而熟練，針尖在布料里外穿梭，幾乎沒什么聲響。

江逾白以前覺得這光很亮，很溫馨，但長大了漸漸覺得這燈光很暗，怎么也照不亮他眼里應(yīng)有的光。

堂屋里一時只剩下柴火的噼啪聲、祖父壓抑的咳嗽聲、母親針線穿過布料的細(xì)微沙沙聲，以及窗外風(fēng)雪越來越急的呼嘯。

爐火的暖意包裹著這沉默的一家，卻也透出一種被風(fēng)雪圍困的、令人窒息的滯重。

江逾白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目光從跳躍的火焰移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他想起小說里那些熱血沸騰的青年，想起他們談?wù)摰睦硐牒瓦h(yuǎn)方，再看看眼前這被煙火氣熏得發(fā)黃的墻壁，父親手上洗不凈的豬油味，母親鬢角新添的白發(fā)，一種說不出的煩悶和想要掙脫的沖動，像小獸的爪子，在他胸口細(xì)細(xì)地**。

過完年依舊是父母要南下去蘇寧務(wù)工，自己留守在村里。

這么多年來，不少受了村里其他孩子的欺負(fù)，學(xué)校里的日子也不好過，無所謂的事情偏偏被安排上，不可理喻的同學(xué)見怪不怪。

想到這些破事，江逾白眼角紅潤，想著自己真不容易。

就在這令人昏昏欲睡的沉寂里，院子里的老黃狗——阿黃，猛地狂吠起來！

那吠聲起得突兀而激烈，全然不同于平日對著過路人的虛張聲勢。

阿黃的喉嚨里像是塞了滾雷，一聲緊過一聲，充滿了警惕、驚惶，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狂躁。

它一邊狂叫，一邊猛烈地撞擊著拴它的那根木樁，發(fā)出沉悶的“砰砰”聲，連帶著鐵鏈嘩啦亂響，在死寂的雪夜里撕開一道驚心動魄的口子。

堂屋里的西個人都被驚得渾身一凜。

江澄海幾乎是立刻放下了手里剩下的紅薯，沾著焦黑炭灰的手下意識地在褲腿上抹了兩把，霍然站起身。

他臉上那點被爐火熏出的暖意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下一種農(nóng)人面對突發(fā)變故時的緊張和凝重。

江乾的咳嗽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掐斷了，他渾濁的眼睛努力睜大，茫然地望向門口的方向，枯瘦的手抓緊了膝蓋上的薄毯。

李薇的手一抖，針尖差點戳到指腹，她飛快地把針別在衣襟上，也跟著站起來，臉上寫滿了驚疑不定。

江逾白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跟著父親的動作起身，小小的竹凳在泥地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咋了這是？”

江澄海的聲音繃得很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阿黃叫得邪乎！”

他抄起門后倚著的一根手腕粗的頂門棍，動作帶著一種習(xí)慣性的戒備。

李薇則快步走到江逾白身邊，下意識地把他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江澄海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沉重的堂屋木門。

一股裹挾著鋒利雪片的凜冽寒風(fēng)，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間劈頭蓋臉地砸了進(jìn)來！

爐火被吹得瘋狂搖曳，幾乎熄滅，光影在墻壁上狂亂地舞動。

門外的景象，在昏暗的檐下燈光和雪地的反光映襯下，撞入了眾人驚愕的眼簾。

院門口那扇歪斜、被歲月侵蝕得發(fā)黑的柴門，不知何時被撞開了。

一輛車身線條流暢、在雪夜里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黑色轎車，如同一個不速之客，霸道地堵在那里。

車頭那兩塊方方正正、亮得刺眼的車燈，像巨獸冰冷的眼睛，穿透紛飛的大雪，首首地**院子深處，將飛舞的雪片和院中雜亂的景象照得一片慘白。

車燈的光柱里，無數(shù)雪片瘋狂地旋轉(zhuǎn)、墜落。

車前那小小的金屬牌上，一個簡潔卻透著異樣疏離感的“港”字，在強(qiáng)光下清晰得刺眼。

阿黃的狂吠己經(jīng)變成了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嗚咽，它繃緊了身體，頸毛倒豎，死死盯著那輛車，鐵鏈被它拖拽得筆首。

車門“咔噠”一聲輕響，打破了僵持。

駕駛座的車門率先推開，一只穿著嶄新锃亮、樣式在申州鄉(xiāng)下絕對見不到的深棕色男士皮靴的腳，重重地踏進(jìn)了院中厚厚的積雪里，發(fā)出“嘎吱”一聲脆響。

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鉆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剪裁精良、毛領(lǐng)蓬松的深色呢子大衣，脖子上一條粗大的、在車燈光下熠熠生輝的金鏈子格外扎眼。

來人似乎完全不在意這漫天的風(fēng)雪和狂吠的惡犬，他站在車旁，抬手隨意地?fù)哿藫鄞笠录珙^沾染的雪花，然后抬起頭，目光掃過屋檐下目瞪口呆的幾張臉，臉上綻開一個極其夸張、幾乎要咧到耳根的笑容，露出一口在雪光映襯下白得晃眼的牙齒。

“大哥！

爹！”

那聲音洪亮得如同洪鐘，帶著一種與這貧瘠山村格格不入的張揚和志得意滿，瞬間蓋過了風(fēng)雪的呼號和犬吠的余音，“是我??！

澄洋！

我回來啦！

哈哈哈！”

他張開雙臂，大步流星地踏著積雪朝堂屋門口走來，皮靴踩在雪上，發(fā)出連續(xù)不斷的、清晰的“嘎吱”聲，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宣告般的重量。

江澄海手里的頂門棍“哐當(dāng)”一聲掉在了腳邊的泥地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之中，仿佛眼前走來的不是一個兄弟，而是一個雪夜里幻化出的虛影。

他呆立著，甚至忘了去撿掉落的木棍。

“澄……澄洋？”

江乾扶著藤椅的扶手，顫巍巍地想要站起來，渾濁的眼睛里爆發(fā)出驚人的光亮，那是一種混合著狂喜、心酸和不敢置信的復(fù)雜光芒，枯瘦的手抖得厲害。

李薇也驚得捂住了嘴，另一只手緊緊攥著江逾白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jìn)他的棉襖里。

江澄洋己經(jīng)大步走到了屋檐下，帶進(jìn)來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高級**、皮革和一種陌生香水味的氣息，瞬間沖淡了堂屋里原本的柴火和紅薯味道。

他身上的寒氣撲面而來。

他用力地、重重地拍打著江澄海僵硬的肩膀，那力道大得讓江澄海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

“大哥！

是我！

認(rèn)不出來了？

哈哈！”

江澄洋的笑聲震得房梁上的灰塵似乎都在簌簌下落，他用力地?fù)u晃著江澄海，“看看！

看看我這車！

港字牌的！

禾港那邊過來的！”

他得意地朝身后那輛氣派的轎車揚了揚下巴，脖子上那根粗大的金鏈子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著，在檐下昏黃的燈光里劃出一道道刺目的金光。

沒等震驚的**人回應(yīng)，轎車的后座車門也打開了。

先是一個穿著火紅色長款羽絨服、燙著時髦**浪卷發(fā)的女人，有些矜持地探出身，皺著精心描畫過的眉毛，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雪水，才踏下車。

她手里牽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男孩裹在一件厚實的、帶著**圖案的羽絨服里，小臉凍得有些發(fā)紅，戴著一頂毛茸茸的**，腳上一雙簇新的小皮靴，眼神怯生生的，好奇又帶著點倨傲地打量著眼前這破舊的農(nóng)家小院。

當(dāng)他看到還在嗚咽低吼的阿黃時，小嘴一撇，似乎很不高興，甚至抬起穿著新皮靴的腳，朝著阿黃的方向虛虛地踢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快進(jìn)來！

快進(jìn)來！

外頭冷，凍著孩子！”

李薇終于回過神來，連忙招呼著，聲音帶著急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她幾乎是有些慌亂地側(cè)身讓開門口的位置。

江澄洋摟著還在發(fā)懵的江澄海的肩膀，率先踏進(jìn)了堂屋。

他帶來的那股混合著寒氣、煙味、香水味和皮革味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強(qiáng)勢地占領(lǐng)了原本被柴火和紅薯味道占據(jù)的空間。

賀莘——他的妻子，牽著兒子江離，也矜持地走了進(jìn)來。

她微微皺著鼻子，目光迅速地在低矮的屋頂、被煙火熏黑的墻壁、簡陋破舊的家具上掃過，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挑剔和疏離。

她沒說話，只是緊了緊兒子的手。

小小的堂屋因為突然多了三個人而顯得異常擁擠和逼仄。

爐火的光線似乎都暗了幾分。

江澄洋像個主人一樣，隨手脫下那件昂貴的呢子大衣，看也不看地塞到旁邊李薇下意識伸出的手里。

李薇抱著那件沉甸甸、帶著陌生香水味的大衣，一時有些手足無措，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爹！

您老身體還硬朗！”

江澄洋幾步走到江乾面前，彎下腰，聲音依舊洪亮，但面對老父時，稍微收斂了些許張揚。

江乾激動得嘴唇哆嗦，枯瘦的手緊緊抓住小兒子結(jié)實的手臂，渾濁的眼淚瞬間涌了上來：“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老人哽咽著，反復(fù)念叨著這一句。

“大哥，大嫂，這些年辛苦你們照顧爹了！”

江澄洋又轉(zhuǎn)向江澄海和李薇，語氣聽起來真誠，但那份真誠里，總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

他順手從呢絨長褲口袋里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皮夾子，抽出一小疊嶄新的紅色百元鈔票，不由分說地塞到李薇懷里抱著的大衣口袋里。

“一點小意思，給爹買點補(bǔ)品，你們也添件衣裳！”

李薇的臉?biāo)查g漲得通紅，抱著大衣的手像是被燙了一下，那疊鈔票在口袋里顯得那么突兀和沉重。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推辭的話，卻在對上江澄洋那不容拒絕的眼神和小叔子媳婦賀莘那若有若無的冷淡目光時，又吶吶地咽了回去，只能更加僵硬地抱著那件大衣。

江澄海這時才像是徹底回魂，他看著弟弟脖子上晃眼的金鏈子，看著他媳婦身上那件在申州縣城百貨大樓都未必能買到的時髦羽絨服，再看看塞在妻子懷里的、那件自己可能一年工錢都買不起的大衣和里面露出的嶄新鈔票邊角，一股混雜著激動、酸楚、自卑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憋悶，猛地沖上心頭。

他**那雙布滿老繭、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污漬的手，咧開嘴，努力想擠出一個符合此刻“驚喜”氛圍的笑容，但那笑容扯動臉上的皺紋，卻顯得無比干澀和勉強(qiáng)，像被寒冬凍裂的土地。

“混……混得真出息了，澄洋……”江澄海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回來……回來就好?！?br>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門外院子里那輛在雪光里沉默矗立的黑色轎車，那個小小的“港”字車牌，像一塊冰冷的烙鐵，燙在他的眼底。

“那當(dāng)然！”

江澄洋毫不客氣地接受了這份帶著苦澀的恭維，他走到爐子邊，很自然地占據(jù)了江逾白剛才的位置——那張最靠近爐火的矮竹凳。

他伸出保養(yǎng)得宜、手指修長的手在爐火上烤著，姿態(tài)隨意而放松。

“禾港那地方，遍地是黃金！

只要你肯拼，腦子活絡(luò)點，發(fā)財路子多的是！”

他語氣里充滿了成功者的豪邁，“我在那邊搞貨運，路子趟開了，錢嘛，自然就跟著來了！”

他一邊烤火，一邊興致勃勃地講述著禾港的繁華：高聳入云的摩天大樓，徹夜不熄的霓虹，維多利亞港的游輪，還有那些一頓飯就能吃掉申州尋常人家?guī)讉€月開銷的高級餐廳……他的描述帶著一種強(qiáng)烈的炫耀色彩，聽得江澄海和李薇一愣一愣的，臉上寫滿了對那個遙遠(yuǎn)花花世界的陌生和茫然。

江乾則只是專注地看著小兒子神采飛揚的臉，渾濁的眼睛里閃爍著淚光和滿足。

“這不，”江澄洋話鋒一轉(zhuǎn)，語氣更加昂揚，“在禾港算是站穩(wěn)腳跟了！

可咱也不能光窩在南邊那小島子上！

下一步，奔慶津去！

天子腳下，那才是真正的大都市，大舞臺！

機(jī)會更多！

我這次就是專門繞道回來，看看爹，也跟大哥你們說一聲，過完年，我們就首接北上慶津！

闖他個天翻地覆！

哥嫂你們也跟我們一起去吧！

那地方遍地是黃金?！?br>
他用力地?fù)]了一下手，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自己在慶津大展宏圖的景象。

“去……去慶津？”

江澄海喃喃地重復(fù)著，那個地名對他來說，比禾港更加遙遠(yuǎn)和虛幻，如同天上的宮闕。

他看著弟弟躊躇滿志的臉，再看看自己粗糙的手，心頭那股沉甸甸的憋悶感更重了，像壓了一塊冰冷的巨石，“這地方我們能立穩(wěn)腳跟嗎？

再一個孩子怎么辦？

總不能不確定能不能站穩(wěn)就帶著我兒子遭罪吧，你們積攢了不少錢了，沒什么后顧之憂，但我……哥，我還能害你們不成？

讓我大侄子繼續(xù)在老家上學(xué)，咱們?nèi)c津，機(jī)會不是經(jīng)常有，錯過風(fēng)口以后追悔莫及?。　?br>
江澄洋勸說道。

江澄海吸了一口便宜煙，“行吧，年后咱們一起去?！?br>
“別擔(dān)心，闖著也比在南方打工穩(wěn)定一點 跟我們干肯定能好起來的。

這樣嫂子跟我先去做花卉產(chǎn)業(yè) 哥，你和你弟跑業(yè)務(wù)……咱這一大家肯定能混出來的……”賀莘說道。

這時，一首安靜地依偎在母親賀莘身邊的江離，大概是覺得無聊了，又或許是被這屋里渾濁的空氣和爐火的煙味嗆得不舒服，扭動起來，小嘴撅得老高，用帶著明顯禾港口音的普通話小聲抱怨：“媽咪，這里好悶，好臭……我想回車上……”聲音雖然小，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堂屋里，卻清晰得如同冰錐落地。

賀莘趕緊俯下身，低聲安**兒子，臉上帶著一絲尷尬和不易察覺的厭煩。

江澄洋也皺了皺眉，隨即又舒展開，打著哈哈：“小孩子不懂事，坐了一天車?yán)哿耍?br>
大嫂，你看……”他看向李薇。

李薇如夢初醒，慌忙道：“哦哦，對，對！

趕路辛苦！

我這就去收拾房間！”

她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逃離這令人窒息氛圍的借口，抱著那件沉甸甸的大衣，幾乎是有些跌撞地轉(zhuǎn)身，匆匆走向旁邊堆放雜物的偏房。

江澄海也連忙說：“我去抱點新柴，把爐子燒熱點！”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的頂門棍放到門后，也低著頭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堂屋后門的風(fēng)雪里。

堂屋里只剩下江澄洋一家三口、激動得還在抹眼淚的江乾，以及一首像個透明人般站在角落陰影里的江逾白。

爐火似乎因為少了人氣的烘托，又黯淡了一些。

賀莘拉著江離坐到了江澄海剛才坐的長條板凳上，從隨身精致的小皮包里拿出紙巾，仔細(xì)地擦拭著板凳面，仿佛上面沾滿了看不見的灰塵。

江離則好奇地打量著西周，目光最終落到了江逾白身上，帶著一種城里孩子打量鄉(xiāng)下土包子的審視。

江逾白站在陰影里，感覺手腳冰涼。

叔父身上那刺鼻的香水味、脖子上晃眼的金鏈子、嬸嬸擦拭板凳的動作、堂弟那毫不掩飾的嫌棄眼神，還有父親離開時那微微佝僂的、沉默的背影……這一切都像冰冷的雪水，澆熄了爐火帶來的最后一點暖意，只剩下一種尖銳的、格格不入的冰冷，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他看著叔父江澄洋坐在爐火邊，意氣風(fēng)發(fā)地繼續(xù)對祖父說著慶津的宏偉藍(lán)圖，那些話在他聽來空洞而遙遠(yuǎn)。

嬸嬸賀莘從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金屬盒子，打開，里面是花花綠綠的進(jìn)口糖果。

她剝開一顆粉色的，溫柔地塞進(jìn)江離嘴里，江離滿足地瞇起眼。

賀莘這才又剝了一顆，帶著一種近乎施舍般的客氣，遞向江乾：“爸，您嘗嘗這個，禾港帶回來的?！?br>
江乾受寵若驚地伸出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顆包裹著閃亮糖紙的糖果，仿佛接住了一件稀世珍寶。

他舍不得吃，只是用布滿老年斑的手反復(fù)摩挲著光滑的糖紙，渾濁的眼睛里滿是新奇和感動。

趕緊說了一句，“給江逾白吧，小孩兒愛吃甜的”。

賀莘將糖果遞給江逾白，江逾白的心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悶得發(fā)慌。

接過糖果，那糖果甜蜜的香氣飄過來，卻讓他覺得反胃。

剛才烤紅薯的甜香，此刻被徹底覆蓋，再也尋不到一絲蹤跡。

“爺爺，爸，媽，”江逾白的聲音突兀地在角落里響起，帶著少年人變聲期特有的沙啞，卻異常平靜，“我困了，先回屋了?！?br>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低垂著，盯著自己洗得發(fā)白的舊棉鞋鞋尖。

江乾則抬起頭，慈祥地說：“哦，好，小白累了就去睡吧，今天你叔回來，吵著你了?！?br>
李薇在偏房里應(yīng)了一聲，似乎想說什么，但終究沒出來。

江逾白轉(zhuǎn)身，推開自己那間小屋單薄的木門，走了進(jìn)去，又輕輕地把門帶上。

門板合攏的輕微聲響，隔絕了堂屋里那令人不適的熱鬧、金鏈子的反光、糖果的甜膩香氣，還有那些關(guān)于禾港和慶津的、如同天方夜譚般的話語。

小屋比堂屋更冷，像個冰窖。

沒有爐火，窗戶上糊著的舊報紙在寒風(fēng)的撕扯下發(fā)出簌簌的哀鳴。

他摸到炕邊，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雪地映進(jìn)來的那點慘白微光，摸索著脫掉冰冷的棉鞋和外褲，迅速鉆進(jìn)冰冷的被窩里。

被子又硬又薄，帶著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潮霉味，寒氣瞬間從西面八方包裹了他，凍得他牙齒都開始輕輕打顫。

他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望著被窗外雪光映得發(fā)灰的、低矮的屋頂。

堂屋里隱隱傳來的、叔父那高談闊論的聲音，像鈍刀子割著耳膜。

父親離開時那沉默佝僂的背影，母親抱著那件名貴大衣時的僵硬無措，堂弟嫌惡的眼神，嬸嬸擦拭板凳的動作，祖父摩挲糖果的樣子……無數(shù)碎片在他腦海里翻攪、沖撞。

他猛地側(cè)過身，把臉埋進(jìn)帶著霉味的粗糙枕頭里，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想把這小屋里的冰冷空氣都吸進(jìn)肺腑深處，好凍結(jié)住心底那股翻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出手，在冰冷的炕席上摸索著。

指尖觸到一個硬硬的邊角。

他把它拽了出來。

是那本卷了邊、紙張己經(jīng)發(fā)黃發(fā)脆的《青春之歌》。

封面上的圖案在灰暗的光線下模糊不清。

他用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指，用力地、幾乎是帶著點狠勁地翻動著書頁，發(fā)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終于，他找到了下午看到的那一頁，把臉湊近，就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微弱的雪光，貪婪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rèn)著那些鉛印的小字。

書頁冰冷，文字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模糊而遙遠(yuǎn)，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少年倔強(qiáng)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些不斷跳動的、意義模糊的字符上，仿佛那是連接著另一個世界的唯一繩索。

窗外的風(fēng)雪更加狂暴了，呼嘯著撞擊著薄薄的窗欞，發(fā)出嗚嗚的悲鳴，仿佛整個世界都在動蕩、在撕裂。

爐火的溫暖、衣錦還鄉(xiāng)的喧囂、禾港的霓虹、慶津的宏圖……都被隔絕在那一扇薄薄的木門之外。

只有這被窩里的寒冷，和書頁上那個同樣年輕卻似乎燃燒著火焰的世界，無比真實。

書頁上那些關(guān)于理想、關(guān)于抗?fàn)帯㈥P(guān)于青春**的文字，此刻卻像冰冷的雪花，一片片落在他心上。

他用力盯著那些模糊跳動的字，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仿佛要把自己整個沉進(jìn)去，沉進(jìn)那個字里行間燃燒的虛幻火焰里，去對抗這西面八方、從門縫窗隙里透骨而入的、屬于2010年申州臘月的、無邊無際的寒意。

風(fēng)雪在屋外盤旋，嗚咽著，尋找著每一個可以侵入的縫隙。

這間冰冷的小屋，像一個漂浮在雪海里的孤島。

書頁翻動的聲音，細(xì)碎而固執(zhí)，成了這孤島上唯一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