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爺，你等我------------------------------------------，灌進秦市第三人民醫(yī)院住院部三樓的窗戶。、冰冷，像某種倒計時。趙彧鋒躺在病床上，五十歲的身體浮腫松垮，頭皮滲著一層油，下巴堆著兩圈肉，病號服繃在肚腩上扣子都快系不上。腦梗死，大面積。醫(yī)生跟家屬說的話他都聽見了——雖然睜不開眼，但意識竟意外清醒——隨時****吧。。這詞兒***刺耳。，不行。嘴唇想張一張，也不行。整個人被困在這具油膩臃腫的軀殼里，只剩腦子還在跑馬燈似的轉(zhuǎn)。。，是真真切切的姥爺——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灰布褂子，蹲在院子里給他修自行車鏈條，滿手油污，抬頭沖他笑：“鋒啊，慢點騎，別摔著?！?。姥爺還能下地干活，還沒查出來直腸癌。每回從學(xué)?；貋恚褷敹荚谠洪T口等他，兜里揣著舍不得吃的雞蛋糕，紙包都被油浸透了。？。跑**去了。債主堵門，電話不敢接，連姥爺最后一面都沒見著。媽在電話里哭著說，**爺走的時候眼睛都沒合上，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小名。他在**一間出租屋里接的電話，掛了之后蹲在地上，想哭哭不出來，想喊喊不出聲，把拳頭塞進嘴里咬出血。。連送葬的勇氣都沒有。，半夜摸到姥爺墳前，雪下得很大，墳頭的土還是新的。他跪在雪地里，膝蓋凍得沒了知覺，想說點什么，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最后磕了三個頭，轉(zhuǎn)身又跑了。。，十八歲的林夢花站在勸業(yè)大廈的柜臺后面沖他招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白襯衣扎進牛仔褲里，馬尾辮甩來甩去，整個人干凈得像剛剝開的蔥白。那是他第一個喜歡的姑娘。第一次牽手是在人民公園，他的手心全是汗，她的指尖涼涼的。第一次接吻是在她家巷口，他緊張得碰了一下就縮回來，她紅著臉罵他“沒出息”。，她穿了一件紅毛衣，笑得像朵花，笑的沒心沒肺。，他就把婚退了。
他說不出口為什么。不是不愛，是怕。怕窮，怕給不了她好日子，怕她那股子不甘平庸的勁兒，結(jié)婚后過不到一塊兒——她值得更好的人。
他以為她值得更好的人?？珊髞硭犝f了——夢花被他退了婚，名聲在村里就壞了。一個訂過婚又被退回來的姑娘，四鄰八鄉(xiāng)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媒人繞著走，好人家根本說不上。最后草草嫁了個大她七八歲的男人，那男人喝酒，喝多了就打她。
有一年他在縣城碰見她，她老得像換了個人，頭發(fā)白的淅淅瀝瀝，眼角全是褶子，才四十出頭看著像五十多。他喊了一聲“夢花”，她轉(zhuǎn)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什么都沒有，像看一個陌生人。
那一刻他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可他還是走了。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來。
陳麗的臉也浮上來。那個樸素的、不會打扮的、只會埋頭干活的女人。嫁給他時一分錢彩禮沒要，說就圖你人好。新婚那天晚上她坐在床邊，低著頭絞著衣角，小聲說了一句：“我會好好跟你過日子的。”
婚后他身無分文。找媽媽要零花錢，媽媽只掏出來二十塊錢，一個結(jié)了婚的大男人，就給了二十塊錢。他攥著那二十塊錢回屋，抱著陳麗就哇哇大哭，訴說著委屈了。她沒說話，就用那雙細致的手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那時候他想，這輩子一定賺錢，賺大錢，要過上好日子，讓媳婦跟他過好日子。
后來日子是好過了。礦上的錢來得快，大磨一響黃金萬兩，鐵粉嘩嘩往外淌。他飄了，不知道自己是誰了。嫌她土，嫌她不會打扮，跟自己沒有共同語言。
離婚那天陳麗沒哭。她把離婚協(xié)議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簽了字，站起來拎著舊帆布包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話：“你要好好的，我等你。”
就這簡單幾個字。
后來他離了又結(jié)，結(jié)了又離，到最后孤家寡人一個，才知道這世上再沒有第二個人會像陳麗那樣對他了?？伤呀?jīng)嫁了別人。聽說日子過得還行，新找的那個男人很安穩(wěn)，就是平平淡淡、本本分分過日子，還生了個女兒，很可愛。
平平淡淡，本本分分。本來應(yīng)該是屬于他的。
畫面越閃越快。廠區(qū)的泥水，四十度高溫，焊槍的火星燙在胳膊上，咬咬牙就過去了。奧運那年鐵精粉價格腰斬，囤的貨堆成山，一夜之間臉都白了。大磨轉(zhuǎn)起來的時候是真風(fēng)光，下了磨就是錢，天天有人請喝酒，見了他都叫“趙總”。華哥把幾十萬的貨賒給他，欠條都沒打，說：“你趙彧鋒的人品我信得過?！?br>他信了華哥的信。卻沒守住自己的底線。
再亮起來的時候，老T端著酒杯沖他笑，殷勤的、諂媚的、暗藏刀子的笑。老T比他大十幾歲，人前人后都是老大哥做派，一口一個“彧鋒老弟”，親熱得像失散多年的親哥。然后是狠哥，老T帶來的關(guān)系，說在國土局門兒清，拍著**保證手續(xù)不是問題。然后是**，社會人，摟著他肩膀，說兄弟如手足有錢一起賺。
他信了。都信了。
結(jié)果呢？老T跑了，狠哥失聯(lián)了，**翻臉了。項目爛尾，資金鏈斷了。***的人堵在廠門口，供貨商的電話打爆了，朋友一個個不見了。賣了車、賣了設(shè)備、賣了選廠，窟窿還是填不上。
眾叛親離。一敗涂地。
他又看到了吉他。那個在網(wǎng)游里認識的兄弟，素未謀面，卻在他最落魄的時候說了一句：“來**，我兜著你?！?br>他真去了。身上揣著借來的兩千塊錢，坐了十二個小時綠皮火車。吉他在出站口等他，跟視頻里長得一樣，戴著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二話不說接過行李，給他租了房子，安排朋友陪他玩耍，管吃管住，還拉他一起做上班，維持花銷。后來機緣巧合，他研究出了茶葉加旅游的新商業(yè)模式，他一手策劃的，眼看著起來了，最后卻被人截了胡。
他沒臉再待下去。吉他送他到車站，說：“輸了再來。”
他再來什么？他走了，連吉他的恩情都沒還上。
這一輩子，欠的比賺的多，辜負的比珍惜的多。爬得高摔得慘，笑過哭過狂過慫過，到頭來躺在這張病床上，身邊連個守著的人都沒有。兒女各有各的生活，朋友散了個干凈。五十歲，活成了孤家寡人。
他想起姥爺說過的一句話。
姥爺不識幾個字，講不出什么大道理。那年他初中畢業(yè)，蹲在院子里填志愿，姥爺坐在門檻上搖著蒲扇，慢悠悠地說：“鋒啊，人這一輩子，不管干啥，別做讓自己后悔的事就行。男子漢要拿得起放得下”
可是姥爺——他后悔的事，太多了。
如果重來一次呢？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進腦子里。如果重來一次，他不走那條老路了。他要上高中，考醫(yī)學(xué)院，堂堂正正當(dāng)個醫(yī)生，提前給姥爺查身體、調(diào)養(yǎng)腸胃，把那直腸癌扼在搖籃里。他要每一分錢都攥穩(wěn)了，不眼紅別人的大富大貴，不碰***，擦亮眼睛，不跟老T那種人稱兄道弟。他要好好對陳麗，珍惜那個什么都不圖就嫁給他的傻女人，一輩子不放手。他還要找到林夢花——不耽誤她、不辜負她，給她找個靠譜的良配，讓她也過上好日子。她命不該那么苦，是自己虧欠她的。
他要把每一段做錯的路，都掰回來。要把每一個虧欠過的人，都補回來。那些幫助過他的人，都要回報，帶著他們致富。
監(jiān)護儀的滴答聲越來越慢。窗外天色暗下來了，病房里只剩儀器屏幕的綠光幽幽地照著天花板。趙彧鋒的意識開始模糊，像沉入一片深不見底的水域，身體被什么東西拽著往下墜。他想抓住點什么，手卻根本動不了。
耳邊最后響起的，還是姥爺?shù)穆曇簟?br>“鋒啊，不管你選啥，姥爺都支持你?！?br>——姥爺，你等我。
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消散的那一刻，一道白光從天靈蓋灌下來，像有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所有的悔恨、遺憾、不甘、愧疚，在那道白光里瞬間炸開，化成無數(shù)碎片，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回，全部壓縮成一個灼熱的原點。
趙彧鋒感覺自己碎了，碎成了粉末，又重組成一個新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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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鳴。
一浪高過一浪的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然后是風(fēng)扇轉(zhuǎn)動的聲音，老式吊扇，轉(zhuǎn)起來咯吱咯吱響。有人在喊他——聲音從院子里傳來，穿透力極強，是**扯著嗓門的喊法：“小鋒！志愿填了沒？你發(fā)什么呆呢！”
他猛地睜開眼。
午后三點多的日光從窗戶灌進來，白花花地鋪了半間屋子。頭頂?shù)牡跎戎ㄑ街ㄑ睫D(zhuǎn)著，吹下來的風(fēng)都是熱的。他躺在木板床上，鋪著竹涼席，竹片被汗水浸得發(fā)亮。床頭擺著一臺老式臺扇，米**的外殼，轉(zhuǎn)起來嗡嗡響。墻角立著衣柜——媽當(dāng)年的嫁妝，漆面擦得發(fā)亮，永遠那么干凈。書桌上攤著一張中考志愿表，紙質(zhì)粗劣，油墨印的字有些模糊，最上面一行是“1997年河北省初中畢業(yè)生升學(xué)志愿表”。
1997年。他十七歲。
趙彧鋒一骨碌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是年輕的手，骨節(jié)分明，皮膚緊實，指甲縫里還有幫家里剝玉米留下的干皮。他掀開汗衫看肚子——平坦的，腹肌輪廓隱約可見。他踉蹌著走到鏡子前，鏡子是鋁合金邊框的，占滿整面墻，那個年代很流行的大鏡子。鏡子里是一張十七歲的臉，干瘦，青澀，嘴唇上剛冒出一層絨毛樣的胡須。
可那雙眼睛不像十七歲。那眼睛里裝著五十年的風(fēng)霜、充滿了迷茫，五十年的悔恨、五十年的虧欠。
他抬手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皮膚的那一刻，整個人像過電一樣抖了一下。
真的重來了。
1997年盛夏。中考結(jié)束，志愿還沒填。一切都還來得及。姥爺還在，病還沒查出來。林夢花還沒重逢，荀婷還沒相遇，陳麗還是鄰村那個素未謀面的姑娘。所有的遺憾都還沒發(fā)生，所有的虧欠都還來得及彌補。
趙彧鋒的手從臉上滑下來，攥成拳頭，指節(jié)咯吱作響。鏡子里的少年眼眶通紅，牙關(guān)緊咬，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深吸一口氣?？諝馐菬岬模熘鹤永锝z瓜花的青澀氣味，混著廚房里熬綠豆湯的甜香。院墻外頭不知道誰家的收音機在放《每周一歌》，正播到《心太軟》。
“鋒啊——”媽又在喊了，這回語氣帶了火，“**爺說去屋里叫你，你再磨蹭，學(xué)校老師該下班了！”
趙彧鋒沒回答。他轉(zhuǎn)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支圓珠筆。筆桿上纏著膠布，用了兩年了，筆尖都磨禿了。他把志愿表捋平，目光落在那幾行選項上。中專，高中，職高，技校。
前世他選了中專委培，因為包分配，因為村里人都說這是鐵飯碗。后來國企改制，下崗潮一沖，包分配變成了笑話。他拿著中專文憑在社會上碰得頭破血流。
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要學(xué)醫(yī)，就得先上高中。醫(yī)療類的中專出來頂多做個赤腳醫(yī)生，真正的醫(yī)學(xué)院得要高考成績。前世他沒走過這條路，但他有五十年的記憶，有別人沒有的認知和定力——高中三年，他坐得住，也考得上。
筆尖落在“高中”那一欄，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卮蛄藗€勾。
不為別的，就為姥爺那個直腸癌。他要考醫(yī)學(xué)院，要當(dāng)真正的醫(yī)生，要親手把姥爺?shù)牟∑涝诿珙^里。還有自己的腦梗死，在還想東山再起的年齡就奪走了自己的生命。
筆落下的一刻，窗外的蟬鳴忽然靜了一瞬。
趙彧鋒把志愿表折好放進書包，拉開門走出去。
院子里，媽正蹲在水池邊洗菜，抬頭瞪他一眼：“磨嘰啥呢？**爺自行車都推出來了，就等你?！?br>姥爺站在院門口，一手扶著那輛給他上中學(xué)買的鳳凰自行車，一手夾著煙卷，看見他出來，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門牙。
“走，鋒啊，姥爺送你去?！?br>趙彧鋒站在屋檐下，看著姥爺?shù)男θ荨＠先思伊嗔?，身子骨還硬朗，臉上的褶子里全是笑意。趙彧鋒看著看著，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前世他在姥爺墳前跪了一夜，一個字都沒說出來。他有多少話想跟姥爺說——說他對不起他，說他后悔了，說他這輩子最不該做的事就是讓姥爺臨走都沒合上眼。
現(xiàn)在姥爺就在眼前?；钪Ｐχ?。推著自行車等他。
五十歲的眼淚，在十七歲的眼睛里猛地涌上來。
他咬住嘴唇，把眼淚狠狠憋回去，仰頭看了看天。午后三點多，天藍得透亮，太陽白花花地掛在半空，照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樹的葉子泛著光。遠處有鴿子飛過，鴿哨嗚嗚響，像從另一個世界捎來的聲音。
他低下頭，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十七歲的少年意氣，也有五十歲的世事洞明，兩種氣質(zhì)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來了?！彼f。聲音很輕，像是對姥爺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
趙彧鋒走向院門口，書包斜挎在肩上，布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個腳印，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身后是媽嘮叨的聲音——“志愿填好了吧？別填錯了啊。”身前是姥爺推著自行車等他的背影，車后座被太陽曬得發(fā)燙。
他走到姥爺跟前，姥爺拍了拍后座：“上來，姥爺帶你?！?br>趙彧鋒坐上后座，手攥著車座底下的鐵桿，臉貼在姥爺后背上。姥爺?shù)幕也脊幼酉吹冒l(fā)白，有股淡淡的**味和洗衣粉的堿味。這股味道他聞了十幾年，前世后來再也聞不到了。
自行車輪碾過土路，咯噔咯噔響。姥爺在前面蹬著車，哼著不成調(diào)的梆子，有一句沒一句地說：“鋒啊，上高中好，多念書沒壞處。”
他把臉埋在姥爺背上，使勁咬著嘴唇，沒讓自己哭出來。
姥爺，你等我。這一次，我不跑了。
我哪兒也不去了。
他將臉從姥爺背上抬起來，夏日的熱浪撲面而來，裹著蟬鳴、塵土和作物瘋長的味道，一股腦兒地砸在臉上。
1997年。一切剛剛開始。
姥爺還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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