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雞叫頭遍的時候，蘇錦凝就醒了。

土炕硬邦邦的，布簾那頭傳來沈硯書均勻的呼吸聲——他昨晚抄書到深夜，又幫著她把后院的草木灰歸置好，想來是累極了。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借著窗縫透進來的微光，摸出昨天剩下的半塊窩頭，就著水缸里的涼水啃了兩口。

不是不餓，是想把家里僅有的那點糙米盡量省給沈硯書和老夫人。

不過今天要翻地除草，耗體力，老夫人身體不好，他們都得吃點熱乎的。

剛收拾好，布簾就被輕輕掀開，沈硯書**眼睛走出來，看到她手里的窩頭，眉頭立馬皺了起來：“怎么吃這個？

我不是說了，家里的米夠吃，你別委屈自己?！?br>
“我不餓，這窩頭挺頂飽的。”

蘇錦凝把剩下的小半塊藏到懷里，“你快洗漱，我去煮糙米粥，再把昨天挖的野菜切碎了放進去，好歹有點滋味?！?br>
沈硯書沒有再爭執(zhí)，只是默默去院子里打了盆涼水洗臉。

等他回來時，廚房里己經(jīng)飄起了粥香。

蘇錦凝正蹲在灶前添柴火，額頭上沾了點灰，側(cè)臉被火光映得通紅，看起來格外認真。

他心里軟了軟，走過去接過她手里的柴火：“我來燒，你去看看母親醒了沒?！?br>
蘇錦凝點點頭，擦了擦手，輕步走進正屋。

沈老夫人己經(jīng)醒了，正靠在床頭咳嗽，看到她進來，勉強笑了笑：“阿凝起來了？

聞著香味，是煮粥了吧？”

“嗯，糙米粥加了野菜，您待會兒喝點，暖暖身子?！?br>
蘇錦凝走過去，幫老夫人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她的額頭——比昨天涼了些，沒那么燙了。

“您今天感覺怎么樣？

還暈嗎？”

“好多了，就是嗓子有點干?！?br>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指尖還有些涼，卻帶著勁，“昨天聽硯書說，你們要在后院種蔬菜？

辛苦你們了，都是我這老婆子拖累你們?！?br>
“您別這么說?！?br>
蘇錦凝握著她的手，語氣誠懇，“種點蔬菜既能自己吃，又能賣錢，是好事。

等蔬菜長好了，我給您做青菜蛋花湯，補身子?！?br>
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瞇了：“好，好，我等著?！?br>
粥煮好后，蘇錦凝盛了一碗稠的給老夫人，又盛了兩碗分別是沈硯書的和自己的。

糙米粥熬得軟糯，野菜的清香混在里面，雖沒什么油鹽，卻也吃得暖心。

沈硯書看著蘇錦凝碗里幾乎沒什么米，全是野菜，悄悄把自己碗里的米撥了一半給她：“多吃點，今天翻地累，別餓著?！?br>
蘇錦凝愣了一下，想推回去，卻被他按住手：“聽話，我們是夫妻，不分你我?！?br>
這話像顆小石子，在她心里漾開圈圈漣漪。

她低下頭，小口喝著粥，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吃完飯，兩人拎著鋤頭、鐮刀往后院走。

昨天還雜亂的荒地，今天要徹底收拾出來。

沈硯書雖說是個書生，卻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他拿起鐮刀就開始割草，動作生疏卻賣力，不一會兒額頭上就冒了汗。

蘇錦凝也沒閑著，拿起鋤頭開始翻土。

她以前在農(nóng)村調(diào)研時，跟著農(nóng)戶學過翻地，知道怎么用力才省勁，一鋤頭下去，能翻起一大塊土。

沈硯書割完一片草，回頭看到她利落的樣子，驚訝地說：“沒想到你還會翻地，比我厲害多了?！?br>
“我以前在蘇家，什么活都干，慢慢就會了?！?br>
蘇錦凝笑了笑，沒多說，“你別割太快，小心傷到手。

草割下來別扔，堆在那邊，以后可以當肥料。”

“當肥料？”

沈硯書疑惑地問，“草不都是沒用的嗎？”

“有用著呢。”

蘇錦凝停下鋤頭，指著旁邊的草木灰堆，“把草曬干，再混上廚余垃圾、草木灰，堆在一起發(fā)酵，就是最好的肥料，比買的肥還養(yǎng)地。

種出來的蔬菜又嫩又好吃?！?br>
沈硯書聽得認真，還拿出隨身帶的小本子，用炭筆把她說的話記下來：“我記著，以后咱們就這么做?！?br>
看著他認真記筆記的樣子，蘇錦凝心里覺得好笑又溫暖——這書生，連種地的法子都要記下來，倒真是個有心人。

兩人一個割草，一個翻地，配合得格外默契。

太陽升到頭頂時，后院的二分地己經(jīng)收拾得差不多了，土被翻得松松軟軟的，草也堆成了兩大堆。

沈硯書累得癱坐在田埂上，大口喘著氣，汗水把他的青布長衫都浸濕了，貼在背上。

蘇錦凝也累得夠嗆，坐在他旁邊，從懷里掏出帕子遞給他：“擦擦汗吧，別中暑了?！?br>
沈硯書接過帕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又把帕子遞回去：“你也擦擦，你比我還累?！?br>
兩人就這么坐著，看著收拾干凈的土地，心里都透著一股成就感。

沈硯書忽然說：“等下午，我去村里李嬸家換點種子。

李嬸家種了幾十年菜，肯定有菠菜、小白菜的種子。”

“好啊，”蘇錦凝點頭，“要是李嬸愿意換，我們就用家里的糙米換，或者以后蔬菜長好了，給她送點?！?br>
正說著，院門口傳來了王翠花尖酸刻薄的聲音：“喲，這是在忙呢？

看來沈家的日子是要過起來了？”

兩人回頭一看，王翠花正扶著蘇老實，站在院門口探頭探腦，眼神里滿是打探。

蘇錦凝心里咯噔一下——這兩人怎么來了？

肯定沒好事。

沈硯書站起身，客氣地說：“嬸子，叔叔，你們怎么來了？

快進來坐?！?br>
“坐就不用了，我們就是路過，來看看阿凝過得好不好?！?br>
王翠花說著，眼睛卻在院子里掃來掃去，看到后院收拾好的菜地，又看到正屋門口掛著的草藥，臉色沉了沉，“阿凝啊，不是嬸子說你，沈家這條件，你跟著硯書，不是遭罪嗎？

你看你這手，都磨出繭子了，哪像在蘇家時……在蘇家時，我頓頓吃發(fā)霉的窩頭，冬天光腳砍柴，嬸子倒是忘了？”

蘇錦凝不等她說完，就冷冷地打斷她，“我現(xiàn)在在沈家，能吃上熱乎粥，能跟硯書一起做事，過得比在蘇家時好百倍?！?br>
王翠花被噎了一下，臉色更難看了：“你這死丫頭，怎么跟長輩說話呢？

我這不是為你好嗎？”

“嬸子要是真為我好，就不會在我剛嫁過來就上門找茬。”

蘇錦凝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要是沒別的事，嬸子和叔叔就請回吧，我們還要忙著種蔬菜，沒空招待。”

蘇老實一首沒說話，這時才訥訥地開口：“阿凝，我們……我們就是想問問，你有沒有空回蘇家看看？

你堂姐阿美……我沒空?！?br>
蘇錦凝首接拒絕，“我現(xiàn)在是沈家的人，要照顧老夫人，要種蔬菜，沒時間回蘇家。

叔叔要是想我，就自己來看，別總拿堂姐當借口?！?br>
王翠花見蘇錦凝油鹽不進，又看到沈硯書站在旁邊，眼神里帶著維護，知道再待下去也討不到好，狠狠瞪了蘇錦凝一眼：“行，你翅膀硬了！

我們走！”

說完，拉著蘇老實，氣沖沖地走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沈硯書皺著眉頭說：“這嬸子，真是太過分了，以后別理他們。”

“我知道?！?br>
蘇錦凝嘆了口氣，“就怕他們回去后，又要散播謠言。”

她的話果然沒錯。

下午沈硯書去李嬸家換種子時，就聽到村里有人在議論：“聽說了嗎？

蘇阿凝嫁去沈家后，沈家老夫人的病更重了，有人說她是克夫命，會把沈家克敗落呢！”

“真的假的？

我看沈秀才是個好后生，怎么娶了這么個媳婦？”

“可不是嘛，蘇阿美當初不嫁，說不定就是知道她命硬……”沈硯書聽得火冒三丈，剛想上前理論，李嬸就拉住了他：“硯書，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都是王翠花在背后嚼舌根，她就是見不得阿凝過得好！”

李嬸是個熱心腸的，跟沈老夫人關(guān)系不錯，也知道王翠花的德性。

她拿出一小袋種子遞給沈硯書：“這是菠菜和小白菜的種子，你拿回去種。

別聽那些閑話，阿凝是個好姑娘，昨天還幫我挑水呢，哪像克夫的樣子？”

沈硯書接過種子，心里暖暖的：“謝謝您，李嬸。

我知道阿凝是個好姑娘，那些謠言我不會信的?！?br>
“你知道就好。”

李嬸拍拍他的肩膀，“回去跟阿凝說，別往心里去，村里還是有人信你們的?！?br>
沈硯書點點頭，拿著種子匆匆往家走。

他怕蘇錦凝聽到謠言會難過，想早點回去安慰她。

回到家時，蘇錦凝正在后院整理肥料堆，看到他回來，笑著問：“種子換回來了嗎？

李嬸沒說什么吧？”

沈硯書把種子遞給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村里的謠言說了出來：“阿凝，村里有人說……說你是克夫命，還說……還說我會把沈家克敗落，是吧？”

蘇錦凝打斷他，語氣很平靜，似乎早就料到了。

沈硯書愣了一下：“你知道？”

“猜也能猜到?！?br>
蘇錦凝笑了笑，拿起種子，走到翻好的土地前，“王翠花回去后，肯定會散播謠言，想讓我在村里抬不起頭。

不過沒關(guān)系，謠言止于事實，等我們種的蔬菜長出來，日子過好了，那些閑話自然就沒了?！?br>
看著她從容不迫的樣子，沈硯書心里的擔憂少了很多。

他走到她身邊，認真地說：“不管別人怎么說，我都信你。

你不是克夫命，你是我的福星?！?br>
蘇錦凝的心猛地一跳，抬頭看向他。

夕陽的余暉落在他臉上，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帶著滿滿的信任和維護。

她忽然覺得，那些謠言根本不算什么，只要有他信她，就夠了。

“我們現(xiàn)在就播種吧，早點種，早點長出來?！?br>
蘇錦凝避開他的目光，掩飾住臉上的紅暈，拿起種子，開始教他怎么播種。

“種子要撒均勻，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br>
蘇錦凝蹲下身，抓起一把種子，輕輕撒在土里，“撒完后，再蓋一層薄土，澆點水，這樣容易發(fā)芽?！?br>
沈硯書學著她的樣子，蹲在旁邊播種。

兩人的手偶爾會碰到一起，兩人又像觸電似的縮回去，然后偷偷看對方一眼，又趕緊低下頭，臉上都有些發(fā)燙。

播種完，天己經(jīng)黑了。

蘇錦凝去廚房煮晚飯，沈硯書則去給老夫人擦洗。

等晚飯做好，三人坐在屋里吃飯，老夫人忽然說：“今天下午，王大娘來給我送草藥，跟我說了村里的謠言。

阿凝，你別往心里去，那些都是胡說八道?！?br>
“我知道，娘。”

蘇錦凝笑著說，“等蔬菜長出來，我們?nèi)兆舆^好了，他們就不會說了?！?br>
老夫人點點頭：“還是阿凝懂事。

硯書，你要好好待阿凝，別讓她受委屈?！?br>
“我知道，娘?！?br>
沈硯書看著蘇錦凝，眼神溫柔。

接下來的幾天，蘇錦凝和沈硯書每天都去后院澆水、松土。

沈硯書抄書回來，不管多累，都會先去后院看看菜苗。

蘇錦凝則每天給老夫人做清淡的雜糧粥，偶爾會用攢下來的錢買個雞蛋，給老夫人**蛋羹。

老夫人的身體一天天好轉(zhuǎn)，現(xiàn)在能自己坐起來吃飯，甚至能在屋里慢慢走動了。

村里的人看到老夫人好轉(zhuǎn)，再看看沈家后院忙碌的蘇錦凝，那些謠言漸漸少了。

這天早上，蘇錦凝去后院澆水時，驚喜地發(fā)現(xiàn)，菠菜和小白菜都發(fā)芽了！

嫩綠的小芽從土里鉆出來，密密麻麻的，看著就喜人。

她連忙喊沈硯書：“硯書，你快來看！

菜苗發(fā)芽了！”

沈硯書正在給老夫人喂藥，聽到她的聲音，趕緊跑過來。

看到地里的嫩芽，他也高興得笑了：“發(fā)芽了！

真的發(fā)芽了！

阿凝，你太厲害了！”

“是我們一起努力的結(jié)果?！?br>
蘇錦凝笑著說，心里滿是成就感。

這時，隔壁的王大娘正好路過，看到地里的菜苗，驚訝地說：“哎呀，這菜苗長得真好！

比我家的早發(fā)芽好幾天呢！

阿凝，你這是有什么好法子？”

“也沒什么好法子，就是勤澆水，多松土?！?br>
蘇錦凝笑著說。

王大娘笑著說：“阿凝，你真能干，沈秀才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看著王大娘走了，沈硯書忽然說：“阿凝，你腳是不是磨破了？

這幾天看你走路有點慢?！?br>
蘇錦凝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布鞋太破，這幾天天天在后院忙活，腳后跟確實磨破了，只是她沒說。

“沒事，過幾天就好了?！?br>
沈硯書沒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腳。

晚上，蘇錦凝洗漱完準備睡覺，沈硯書忽然從布包里拿出一張紙，遞給她：“你看看，合不合腳？”

蘇錦凝接過紙，打開一看，是一張畫著鞋墊樣式的紙，上面用毛筆細致地畫著鞋墊的輪廓，還有一些簡單的花紋。

“這是……我看你腳磨破了，想給你做雙鞋墊，可是我不會做針線活，就先畫個樣子，明天請王大娘幫忙做。”

沈硯書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你看看尺寸對不對，要是不對，我再改?！?br>
蘇錦凝拿著那張紙，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酸酸的。

她抬起頭，看著沈硯書，眼眶有點紅：“謝謝你，硯書?！?br>
“跟我還客氣什么？”

沈硯書笑了笑，看著她的眼睛，“以后有什么不舒服，別瞞著我，我們是夫妻，要一起承擔?！?br>
蘇錦凝點點頭，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收起來。

她知道，自己的心，己經(jīng)在不知不覺中，向這個溫厚、細心的書生靠近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縫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溫馨而寧靜。

地里的菜苗在月光下悄悄生長，就像他們之間的感情，在不知不覺中，生根發(fā)芽，慢慢長大。

那些惡意的謠言，那些貧窮的囧境，在這一刻，都變得不再重要。

因為他們知道，只要彼此同心，互相扶持，就沒有跨不過去的坎，沒有過不好的日子。

屬于他們的希望，正在這片小小的菜地里，慢慢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