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賬本藏，心難安
臘月驚案
李偉的出租屋在鎮(zhèn)東頭的老巷里，是間頂樓的單間，窗戶關(guān)不嚴，臘月的風順著縫隙往里鉆，把桌上的舊報紙吹得“嘩啦”響。
傍晚六點，天己經(jīng)擦黑，他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蹲在床尾整理那摞建房審批表——紙頁邊緣卷了角，有的還沾著飯粒，是他中午在辦公室沒吃完的饅頭蹭上的。
他從棉襖內(nèi)側(cè)摸出支鉛筆，筆尖在“王家坪老陳”、“鎮(zhèn)西頭小劉”、“老孫家”的名字旁，一個個畫下極小的“√”。
畫到“小劉3000元”那欄時，手指頓了頓——小劉是個剛結(jié)婚的年輕人，錢是借了彩禮湊的，當時塞給他時，手抖得比他還厲害，說“李哥，麻煩你多費心，我想趕在年前把房蓋好”。
李偉把畫完“√”的審批表攏在一起，又從床底拖出個積灰的牛皮紙檔案袋，小心翼翼地把表塞進去。
袋口封了三層膠帶，他還是不放心，又翻出件舊毛衣裹在外面，塞進衣柜最底層的夾層里——那里還藏著個鐵盒子，里面是近半年收的錢，零零散散加起來快一萬了，卻連劉梅欠的賭債利息都不夠。
“咔嗒”一聲，門鎖轉(zhuǎn)動，劉梅推門進來。
她穿件亮面羽絨服，是上個月剛買的，花了兩千八，錢是從麻將館老板那借的“水錢”。
進門看見桌上沒洗的碗、地上的煙頭，她把包往沙發(fā)上一摔，聲音尖得扎耳朵：“李偉，你就不能把屋子收拾收拾？
跟個豬窩似的！”
李偉沒吭聲，慢慢站起來，把散落的報紙往桌角攏了攏。
他知道劉梅來是為了什么——昨天麻將館老板又催債了，說再還不上，就去學校**兒。
“錢呢？
我昨天跟你說的五百塊，你湊著了沒？”
劉梅走到他面前，眼神像刀子似的，“別跟我說沒有！
我不管你是去借還是去搶，今天必須把錢給我！”
“真沒有?！?br>
李偉的聲音壓得很低，喉嚨發(fā)緊，“我問老張借，他說家里也緊；問周強，他說三輪車要修，也沒錢。
你再寬我?guī)滋欤任野l(fā)了工資……工資？
你那點死工資夠干啥的？”
劉梅突然抓起桌上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我跟你過了十年，你看看現(xiàn)在！
房子賣了，住這破出租屋，連暖氣都沒有，我穿件羽絨服都要借***！
李偉，你就是個窩囊廢！”
“別摔了！”
李偉猛地提高聲音，眼睛盯著地上的瓷片，“這碗是萌萌上次回來買的，她還說喜歡這花色……萌萌萌萌！
你就知道提萌萌！”
劉梅打斷他，從包里掏出張紙摔在他臉上，“我跟你過不下去了，這是離婚協(xié)議，你趕緊簽了！
萌萌歸我，你每個月給撫養(yǎng)費，別的我啥也不要！”
李偉撿起地上的離婚協(xié)議，紙上的字刺得他眼睛疼。
他抬頭看劉梅，她臉上沒有絲毫留戀，只有厭惡，像在看什么臟東西。
他突然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十年前結(jié)婚時，劉梅說“跟你過日子，再苦也愿意”，現(xiàn)在卻連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我不簽?！?br>
李偉把協(xié)議揉成一團，扔在地上，“萌萌還小，她不能沒有爸爸?！?br>
“你配當爸爸嗎？”
劉梅冷笑，“萌萌想要雙厚棉鞋，你都沒錢買；她上次感冒發(fā)燒，你連醫(yī)院都不敢去，怕花錢！
李偉，你別耽誤我，也別耽誤萌萌！”
劉梅說完，抓起沙發(fā)上的包就走，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把風都關(guān)在了外面。
出租屋里瞬間靜下來，只剩李偉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他蹲在地上，慢慢撿起碎瓷片，指尖被劃破了，滲出血珠，他卻沒覺得疼。
撿起那張揉皺的離婚協(xié)議，他展開，看著上面劉梅的簽名，突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無聲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個迷路的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他走到桌前，打開臺燈。
暖黃的光線下，桌上放著一張照片——是2008年汶川救災時拍的，他穿著迷彩服，抱著一個獲救的孩子，臉上滿是笑容，身后是倒塌的房屋。
照片邊緣己經(jīng)泛黃，他用手指摩挲著照片上的迷彩服，突然想起那時**說的話：“李偉，你是好樣的，救了這么多人，以后肯定有出息?！?br>
有出息？
他現(xiàn)在連老婆孩子都留不住，還收農(nóng)民的錢，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人。
他從抽屜里摸出手機，想給女兒打個電話，卻又放下了——他怕女兒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怕女兒說“爸，我想你”，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讓女兒擔心。
手機屏幕亮著，壁紙是萌萌去年生日拍的，她穿著粉色連衣裙，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旁邊寫著“爸爸最棒”。
李偉把臉埋在手掌里，第一次覺得“活著沒意思”。
利息沒還完，賭債一堆，老婆要離婚，女兒跟著受苦，工作上還收了農(nóng)民的錢，隨時可能被發(fā)現(xiàn)。
他像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坑，西周都是黑的，沒有光，也沒有能抓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李偉頂著黑眼圈去村建所上班。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國蹲在地上，幫保潔李嬸修三輪車——車鏈掉了，**國的手沾了油污，卻還笑著說“這點小事，我來就行”。
“李偉來了？”
**國抬頭看見他，招手讓他過來，“昨天跟你說的趙二哥的邊界確認書，他今天送過來了沒？
我上午要去村里核對，得帶著。”
“啊……還沒，我等下再催他。”
李偉的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國的眼睛。
他昨晚沒睡，腦子里反復回放劉梅摔碗的樣子、離婚協(xié)議上的字，還有老陳塞錢時的表情，心里亂得像一團麻。
**國沒察覺他的異樣，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拿起桌上的《農(nóng)村建房安全細則》：“你把這幾頁看看，尤其是‘違規(guī)收錢’那部分，局里昨天發(fā)通知，說要抽查去年的審批表，你把咱們所的表整理好，別出岔子。”
“知道了?！?br>
李偉應著，接過細則，翻開第一頁，就看見**國用紅筆寫的批注：“農(nóng)民的錢是血汗錢，一分都不能碰，碰了就是砸自己的飯碗，丟自己的良心。”
這句話像根針，扎在李偉心上。
他低頭看著細則，紙頁上的字漸漸模糊，心里那點藏著的“窟窿”，好像又大了點——他不知道，再過幾天，臘月初一的爭吵會把這窟窿撕得更大，而他，正一步步往那無底的黑坑里滑。
傍晚六點，天己經(jīng)擦黑，他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蹲在床尾整理那摞建房審批表——紙頁邊緣卷了角，有的還沾著飯粒，是他中午在辦公室沒吃完的饅頭蹭上的。
他從棉襖內(nèi)側(cè)摸出支鉛筆，筆尖在“王家坪老陳”、“鎮(zhèn)西頭小劉”、“老孫家”的名字旁，一個個畫下極小的“√”。
畫到“小劉3000元”那欄時，手指頓了頓——小劉是個剛結(jié)婚的年輕人，錢是借了彩禮湊的，當時塞給他時，手抖得比他還厲害，說“李哥，麻煩你多費心，我想趕在年前把房蓋好”。
李偉把畫完“√”的審批表攏在一起，又從床底拖出個積灰的牛皮紙檔案袋，小心翼翼地把表塞進去。
袋口封了三層膠帶，他還是不放心，又翻出件舊毛衣裹在外面，塞進衣柜最底層的夾層里——那里還藏著個鐵盒子，里面是近半年收的錢，零零散散加起來快一萬了，卻連劉梅欠的賭債利息都不夠。
“咔嗒”一聲，門鎖轉(zhuǎn)動，劉梅推門進來。
她穿件亮面羽絨服，是上個月剛買的，花了兩千八，錢是從麻將館老板那借的“水錢”。
進門看見桌上沒洗的碗、地上的煙頭，她把包往沙發(fā)上一摔，聲音尖得扎耳朵：“李偉，你就不能把屋子收拾收拾？
跟個豬窩似的！”
李偉沒吭聲，慢慢站起來，把散落的報紙往桌角攏了攏。
他知道劉梅來是為了什么——昨天麻將館老板又催債了，說再還不上，就去學校**兒。
“錢呢？
我昨天跟你說的五百塊，你湊著了沒？”
劉梅走到他面前，眼神像刀子似的，“別跟我說沒有！
我不管你是去借還是去搶，今天必須把錢給我！”
“真沒有?！?br>
李偉的聲音壓得很低，喉嚨發(fā)緊，“我問老張借，他說家里也緊；問周強，他說三輪車要修，也沒錢。
你再寬我?guī)滋欤任野l(fā)了工資……工資？
你那點死工資夠干啥的？”
劉梅突然抓起桌上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我跟你過了十年，你看看現(xiàn)在！
房子賣了，住這破出租屋，連暖氣都沒有，我穿件羽絨服都要借***！
李偉，你就是個窩囊廢！”
“別摔了！”
李偉猛地提高聲音，眼睛盯著地上的瓷片，“這碗是萌萌上次回來買的，她還說喜歡這花色……萌萌萌萌！
你就知道提萌萌！”
劉梅打斷他，從包里掏出張紙摔在他臉上，“我跟你過不下去了，這是離婚協(xié)議，你趕緊簽了！
萌萌歸我，你每個月給撫養(yǎng)費，別的我啥也不要！”
李偉撿起地上的離婚協(xié)議，紙上的字刺得他眼睛疼。
他抬頭看劉梅，她臉上沒有絲毫留戀，只有厭惡，像在看什么臟東西。
他突然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十年前結(jié)婚時，劉梅說“跟你過日子，再苦也愿意”，現(xiàn)在卻連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
“我不簽?！?br>
李偉把協(xié)議揉成一團，扔在地上，“萌萌還小，她不能沒有爸爸?！?br>
“你配當爸爸嗎？”
劉梅冷笑，“萌萌想要雙厚棉鞋，你都沒錢買；她上次感冒發(fā)燒，你連醫(yī)院都不敢去，怕花錢！
李偉，你別耽誤我，也別耽誤萌萌！”
劉梅說完，抓起沙發(fā)上的包就走，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把風都關(guān)在了外面。
出租屋里瞬間靜下來，只剩李偉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他蹲在地上，慢慢撿起碎瓷片，指尖被劃破了，滲出血珠，他卻沒覺得疼。
撿起那張揉皺的離婚協(xié)議，他展開，看著上面劉梅的簽名，突然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壓抑的、無聲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個迷路的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他走到桌前，打開臺燈。
暖黃的光線下，桌上放著一張照片——是2008年汶川救災時拍的，他穿著迷彩服，抱著一個獲救的孩子，臉上滿是笑容，身后是倒塌的房屋。
照片邊緣己經(jīng)泛黃，他用手指摩挲著照片上的迷彩服，突然想起那時**說的話：“李偉，你是好樣的，救了這么多人，以后肯定有出息?！?br>
有出息？
他現(xiàn)在連老婆孩子都留不住，還收農(nóng)民的錢，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人。
他從抽屜里摸出手機，想給女兒打個電話，卻又放下了——他怕女兒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怕女兒說“爸，我想你”，更怕自己忍不住哭出來，讓女兒擔心。
手機屏幕亮著，壁紙是萌萌去年生日拍的，她穿著粉色連衣裙，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旁邊寫著“爸爸最棒”。
李偉把臉埋在手掌里，第一次覺得“活著沒意思”。
利息沒還完，賭債一堆，老婆要離婚，女兒跟著受苦，工作上還收了農(nóng)民的錢，隨時可能被發(fā)現(xiàn)。
他像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坑，西周都是黑的，沒有光，也沒有能抓的東西。
第二天早上，李偉頂著黑眼圈去村建所上班。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國蹲在地上，幫保潔李嬸修三輪車——車鏈掉了，**國的手沾了油污，卻還笑著說“這點小事，我來就行”。
“李偉來了？”
**國抬頭看見他，招手讓他過來，“昨天跟你說的趙二哥的邊界確認書，他今天送過來了沒？
我上午要去村里核對，得帶著。”
“啊……還沒，我等下再催他。”
李偉的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國的眼睛。
他昨晚沒睡，腦子里反復回放劉梅摔碗的樣子、離婚協(xié)議上的字，還有老陳塞錢時的表情，心里亂得像一團麻。
**國沒察覺他的異樣，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拿起桌上的《農(nóng)村建房安全細則》：“你把這幾頁看看，尤其是‘違規(guī)收錢’那部分，局里昨天發(fā)通知，說要抽查去年的審批表，你把咱們所的表整理好，別出岔子。”
“知道了?！?br>
李偉應著，接過細則，翻開第一頁，就看見**國用紅筆寫的批注：“農(nóng)民的錢是血汗錢，一分都不能碰，碰了就是砸自己的飯碗，丟自己的良心。”
這句話像根針，扎在李偉心上。
他低頭看著細則，紙頁上的字漸漸模糊，心里那點藏著的“窟窿”，好像又大了點——他不知道，再過幾天，臘月初一的爭吵會把這窟窿撕得更大，而他，正一步步往那無底的黑坑里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