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不開的蓋頭------------------------------------------：掀不開的蓋頭。。不是寂靜，是聲音被什么東西吸走了，像有一層看不見的膜裹住了整個世界。紅燭的光在跳，跳得很安靜，滿屋子的紅色——紅帳子，紅窗花，紅燭淚一滴一滴地落在銅臺上?？諝饫镉邢炗偷奈兜?，還有另一種味道，說不清，像是舊衣服曬過太陽后的那種暖烘烘的氣息。。，鳳冠的流蘇垂到肩膀，微微地晃。她的兩只手交疊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安靜得像一尊被人供了好多年的佛像。尚莫歸站在她面前，穿著大紅的喜袍，手心里全是汗。。“知道”，是那種在夢里生出來的清醒——他很清楚自己在做夢，但他走不了。他的身體不屬于自己，他的手在朝那方紅蓋頭伸過去，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絲綢的涼，像冬天的水面。，往上掀。，露出了她的下巴——圓潤的，白皙的，嘴唇微抿，像是有話要說。。。每一次都是掀到同一個位置，每一次都是剛看見下巴，夢就像被人拔了電源一樣，啪地滅了。他從來沒看清過她的臉。不知道她長什么樣子，不知道她眼睛是大是小，不知道她是在笑還是在哭。。。天還沒亮，窗簾縫里漏進(jìn)一線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xì)細(xì)的白線。他的枕頭濕了一小塊——不是淚，是汗。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腳底，盯著那道白線發(fā)了一會兒呆。
這個夢他做了多少年了？
記不清了。好像從小學(xué)就開始。那時候他還不懂什么叫“結(jié)婚”，只知道夢里有個穿紅衣服的女人，他想看看她長什么樣，然后就會醒。長大以后，夢變得越來越具體——紅燭，喜袍，蓋頭的質(zhì)感，甚至空氣里的蠟油味——但結(jié)局從來沒變過。
掀不開。
他看過心理學(xué)的文章，說反復(fù)做同一個夢是因為潛意識里有未完成的心愿。他不太信這個。哪個正常人會把“掀蓋頭”當(dāng)成未完成的心愿？再說他連婚都沒結(jié)過，哪來的新娘。
手機(jī)忽然震了起來。
尚莫歸摸過手機(jī)，屏幕的光刺得他瞇起眼睛。來電顯示：金多多。
他按下接聽，聲音啞得像含了一**：“喂？”
“老龜！你還沒起？！”
金多多的嗓門永遠(yuǎn)是滿格的，像一臺壞了音量鍵的收音機(jī)。尚莫歸把手機(jī)拿遠(yuǎn)了一點，說：“起了?！?br>“起了個屁，你那個聲音一聽就是剛醒。我跟你說啊，今天去墮龍城，車票買好了，十點半的，你別給我遲到?！?br>墮龍城。尚莫歸愣了一秒，然后想起來——上個月金多多說要去旅游，讓他選地方，他隨手在手機(jī)上劃拉了一個。墮龍城，**西北部的一座古城，據(jù)說有兩千多年歷史，城墻上的磚頭比他們兩個人加起來都老。他對歷史沒什么興趣，但金多多說“出去走走散散心”，他就答應(yīng)了。
“你還在聽嗎老龜？老龜？”
“在。”
“在就趕緊起來！九點半你家樓下見！”
“知道了。”
掛了電話，尚莫歸坐起來。窗外還是灰蒙蒙的天，有一兩只鳥在叫，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像信號不好的電臺。他揉了揉太陽穴，那個夢的殘影還在腦子里面晃——紅燭，蓋頭，那個永遠(yuǎn)只露出一截下巴的女人。
他忽然有點恍惚。
她到底長什么樣？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無數(shù)次，從來沒有答案。但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有一種很怪的感覺——快了。他快要看到那張臉了。
不是“覺得”快了，是那種身體先于意識知道的感覺，像打噴嚏之前鼻子發(fā)酸，像下雨之前膝蓋發(fā)脹。他說不清為什么，就是覺得，好像這次旅行之后，有什么東西會不一樣。
尚莫歸甩了甩頭，下床去洗漱。
刷牙的時候，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二十出頭的臉，還沒有被生活怎么**過，眼睛底下帶著一點熬夜留下的青。他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然后想起金多多叫他“老龜”，不由笑了一下。
老龜。這個外號是金多多初三那年起的。那時候尚莫歸做事慢，說話慢，走路也慢，全班都跑著去食堂搶飯，只有他不緊不慢地在后面晃。金多多說他“像一只背了殼的老烏龜”，后來就叫開了。尚莫歸不介意，他甚至覺得挺貼切的。他確實慢，慢到有時候覺得自己跟這個世界隔了一層什么東西，像在水底看岸上的人，看得見，但夠不著。
但他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他的夢里，他不慢。
那只老龜，在夢里穿喜袍、掀蓋頭、急得手心冒汗——然后被一道看不見的墻撞回來，撞回現(xiàn)實，撞回這張窄窄的單人床上。
九點二十，他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樓下。
金多多已經(jīng)等在那里了，背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穿著一件印著“青春無悔”的文化衫，腳踩一雙看起來比他的年齡還大的運(yùn)動鞋。他看到尚莫歸，上下打量了一眼，說：“你就背這個？”
尚莫歸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單肩帆布包?！皦蛄?，就住兩晚。”
“你連換洗衣服都不帶？”
“身上這套就是換的?！?br>金多多翻了個白眼，伸手?jǐn)r了一輛出租車。兩人坐進(jìn)去，金多多報了車站的名字，然后轉(zhuǎn)過身來，盯著尚莫歸的臉看了三秒鐘。
“你昨晚又沒睡好？”
尚莫歸猶豫了一下。他沒打算提那個夢，但金多多是他的死黨，從高中到現(xiàn)在，十個人里面九個說他“嘴賤”，但尚莫歸知道，這個人眼睛里裝的東西比誰都多。
“做夢了?！彼f。
“又夢到那個女的？”
尚莫歸沒點頭也沒搖頭，算是默認(rèn)了。
金多多嘖了一聲?！拔腋阏f，老龜，你就是心事太重。出來走走就好了。墮龍城那個地方我查過，據(jù)說特別邪乎，什么龍血染河、將軍戰(zhàn)死、怨魂不散……正好適合你這種老做怪夢的人，說不定去了之后魂就被收走了，從此一覺到天亮?！?br>“你盼我點好?！?br>“我盼你好著呢?！?a href="/tag/jinduoduo.html" style="color: #1e9fff;">金多多咧嘴笑了笑，然后忽然收住了笑，用難得認(rèn)真的語氣說，“但是說真的，那個夢你做了這么多年，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那個女的長什么樣。好奇她為什么一直在你夢里。萬一她是你上輩子的老婆呢？”金多多又恢復(fù)了嬉皮笑臉，“那你這輩子不是賺大了？上輩子的老婆還在等你掀蓋頭?！?br>尚莫歸沒接話。
出租車拐了個彎，陽光從前擋風(fēng)玻璃照進(jìn)來，晃得他瞇起了眼睛。他靠在座椅上，偏頭看窗外。街景在后退——早點攤，超市，一間又一間關(guān)著門的五金店——這座城市他住了二十年，每一寸都熟悉，但此刻看著，卻忽然有了一種陌生感。
像是夢里的那些畫面，正在一點一點地滲進(jìn)他醒著的時間里。
“金多多?！?br>“嗯？”
“你說的那個墮龍城……以前叫什么名字？”
金多多掏出手機(jī)翻了翻?！白钤缃薪谍報A，后來改叫墮龍城，中間還叫過鎮(zhèn)北關(guān)、平虜城什么的。怎么了？”
“沒什么?！?br>尚莫歸閉上了眼睛。
出租車在紅燈前停下來，發(fā)動機(jī)突突地響著。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一點快，快到不正常。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一種他沒有理由擁有的、莫名其妙的興奮。
就好像他等這次旅行，已經(jīng)等了很久很久。
就好像墮龍城里有一個人在等他。
就像每一次夢里，指尖觸到紅蓋頭的那一刻。
他深吸一口氣，睜開眼。
紅燈變綠了。
車?yán)^續(xù)往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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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