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帶停了。
客廳安靜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上。他的手很涼。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和二十年前一樣，沒有變化，還是那幾根手指，還是那幾道紋路，還是那些在童年時被劃破的、已經(jīng)變成白色細線的傷疤。但那雙手在二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曾經(jīng)做過一件事——在他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某一次他回老宅，夜里他做了一個夢。在夢里他站在老宅的院子里，面前站著很多人，男男**老老少少，他們都穿著很舊的衣服，都很瘦，臉都很蒼白。最前面的一個女人蹲下來，拉著他的手，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問他——“你愿意留下來陪我們嗎？”
他那時候太小了，不知道“留下來”是什么意思，不知道那個問題一旦回答了就收不回來了。他很小他害怕了，他只想回到屋里去。他張了張嘴，說了兩個字。
那兩個字，不是“不要”，是“好的”。
后來他搬回了老宅。祖母去世后一個月，他辭了城里的工作，退了租的房子，把所有的行李塞進兩個行李箱，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車。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回來的真正原因。他跟母親說他累了想休息一段時間，跟朋友說他想換個環(huán)境寫點東西，跟自己說他回來整理老宅的東西。他的鑰匙**大門的鎖孔，轉(zhuǎn)動，推開。那扇沉重的木門發(fā)出一聲悠長的“吱呀”，像一個人從很久很深的沉睡中醒來時發(fā)出的嘆息。
他站在門口朝里看。院子里的桂花樹還在，比他記憶中的更粗了，枝葉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那把藤椅空著，祖母生前常坐的那把，藤條已經(jīng)斷了，靠背上搭著一件疊好的藏藍色棉襖。堂屋的門開著，能看見里面的供桌，桌上擺著祖父和祖母的遺像。遺像前面沒有香，沒有水果，什么都沒有。
他提著行李箱跨過門檻。院子里起了一陣風(fēng)，桂花樹的葉子嘩嘩地響。他抬起頭，看到樹冠的枝葉間有什么東西在動，不是鳥，不是風(fēng)。是很多只手在撥開枝葉，從葉子的縫隙中往下看。那些手很白很瘦，手指很長，指甲泛著不正常的青灰色。它們在他頭頂上方晃動——不是在驅(qū)趕什么，是在招手。
他低下頭，拖著行李箱走向堂屋。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