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發(fā)出事的那個彎道，柏油路面被摩托車排氣管刮出一道半尺長的黑印子，像條僵死的蜈蚣趴在路中間。**說，他是凌晨兩點騎摩托撞上的護路樹，車速不快，也就四十碼，但人飛出去的時候腦袋先著地，脖子折成了奇怪的角度，當場就沒了氣。
我趕到的時候，**已經(jīng)抬走了，只剩地上一灘黑紅色的血，被太陽曬得發(fā)黏，邊緣爬滿了螞蟻。阿發(fā)**癱在路牙子上，嗓子已經(jīng)哭啞了，手里攥著一只運動鞋——阿發(fā)右腳上的，鞋幫上還沾著腦漿。她看見我，一把拽住我的褲腿："老陳，你給阿發(fā)扎個紙人吧，讓他走得安穩(wěn)些。"
我叫老陳，在閩南這個叫溪尾村的地方做了四十年紙扎匠。扎紙人、紙馬、紙轎、紙金山銀山，只要是陽間燒給陰間的東西，我都能扎。但我有祖訓：橫死之人，不扎引魂紙人。橫死的人怨氣重，引魂紙人燒下去，引回來的不是魂，是索命的東西。
"嬸子，"我蹲下來，盡量把聲音放軟，"阿發(fā)是橫死，引魂紙人扎不得。我給您扎套紙衣紙褲，再扎棟紙房子，讓他在下面有地方住，行不行？"
阿發(fā)**搖頭，眼淚混著鼻涕淌進衣領："不行。阿發(fā)沒成家，連個后都沒有，孤魂野鬼最可憐。老陳，我求你了，就扎個紙人，引他回來看看，讓他知道家里人在想著他。"
我**了不答應。祖訓是爺爺傳給我爹，我爹傳給我的，傳了三代，沒破過例。我把阿發(fā)**扶起來，塞給她兩百塊錢，讓她先回去辦后事。她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塊擋了她路的石頭。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躺在竹榻上聽窗外的蟲鳴。紙扎鋪子在村東頭，獨門獨院，前店后屋，院子里堆著竹篾、彩紙、漿糊罐。月光從窗欞照進來，在墻上投下格子狀的影子。我翻了個身，突然聽到后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我披衣起來，端著油燈往后院走。后院的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一線昏黃的光。我推開門，看到我孫女小滿正蹲在漿糊盆前，手里拿著一把竹篾，腳邊攤著一本藍皮冊子。
"小滿！"我喝了一聲。
她嚇得一哆嗦，竹篾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