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上坐下。
就坐在張德勝旁邊，那個我從來不敢坐的位置。
茶幾上瓜子殼混著銀行流水，一片狼藉。
我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
是涼的。
但我喝了。
張德勝側過身來看著我，那張因為發(fā)怒而紫漲的臉離我很近。
"蘇晴，你是不是想讓這個家散？"
我放下杯子。
"爸，我不想讓家散。"
"但是家也不能只靠我一個人撐。"
"更不能我撐著的時候，你們往我身上踩。"
張德勝喉結動了一下，但沒說出話來。
客廳里那幾個親戚終于坐不住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嬸子，應該是周翠萍的嫂子，站起來，拎著包，沖周翠萍尷尬地笑了笑。
"翠萍，那個……我們就不坐了，你們家里的事，你們自己商量。"
"是是是，那個，我們也走。"
另外幾個人跟著站起來，手忙腳亂穿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其中一個嘴快的女人回頭看了一眼張麗，又看了一眼我，小聲跟旁邊人嘀咕了句什么。
沒聽清，但語氣里帶著嘖嘖的嘆息。
門關上了。
客廳里一下空了大半。
張麗還在主臥門口蹲著，抱著她的五斗柜，像抱著最后的陣地。
但搬家工人已經(jīng)開始往外搬東西了。
先是那張新床。
兩個人抬，從主臥抬到走廊，從走廊抬到客廳，從客廳抬到門口。
床墊上的大紅被套還扎著塑料繩，沒來得及整理，歪歪扭扭地耷拉著。
張麗看著她的新床被抬走，渾身發(fā)抖。
然后是床頭柜。
然后是那些護膚品。
然后是衣服。
一件一件，從嶄新的衣柜里掏出來，疊好，放進張麗帶來的行李箱。
我站在旁邊，一件件清點。
"這件是你的？"
"是。"
"帶走。"
"這個臺燈呢？"
"我的。"
"帶走。"
張麗不說話了。
她坐在走廊的地板上，背靠著墻，眼淚流了一臉，但沒聲音了。
周翠萍蹲在她身邊，不停地抹眼淚，小聲說著什么。
張德勝坐在沙發(fā)上，一言不發(fā)。
他的臉上已經(jīng)沒有了憤怒。
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說不清楚的茫然。
趙師傅裝完了新鎖。
他把兩把新鑰匙遞給我。
黃銅色的，沉沉的，擱在我手心里。
"蘇老師，好了，你試試。"
我走到主臥門口，**鑰匙，轉了一圈。
鎖芯咔嗒一聲，門開了。
屋里空蕩蕩的。
只剩下我的大衣柜靠在墻角。
衣柜門還敞著，那幾個裝著我衣服的黑色垃圾袋癱在里面。
窗簾被換掉了，光禿禿的窗戶透進來灰白的天光。
我的結婚照還靠在踢腳線旁邊。
相框上有一道裂痕。
不知道是搬東西的時候碰的，還是之前就有了。
我蹲下來，把相框撿起來。
照片里的我和張強，都笑著。
笑得真好看。
我把相框倒扣在窗臺上，照面朝下。
搬家工人把最后一箱東西拎出了門。
張麗的所有家當，整整齊齊碼在樓下單元門口的空地上。
新床，床頭柜，五斗柜，三個行李箱，兩個紙箱子。
黃昏的光照在大紅色被套上，顯得有幾分荒涼。
張麗站在單元門口，看著那堆東西。
風把她的頭發(fā)吹亂了。
她回頭看向二樓的窗戶。
窗戶里的燈亮了。
是主臥的燈。
然后窗簾拉上了。
新窗簾。
白色的，是我在網(wǎng)上選了很久的款式，壓在柜子里一直沒掛。
今天掛上了。
張麗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翻了半天通訊錄。
打了一個電話。
"陸明輝，你來接我。"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么。
"別問了，你來就行！"
她掛了電話，蹲在行李箱邊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周翠萍在旁邊站著，手足無措。
她看看樓上，又看看女兒，嘴唇哆嗦了幾下。
"麗麗……你別哭了……媽去跟你弟妹說……"
"別去了媽。"
張麗悶悶的聲音從膝蓋間傳出來。
"她不會改主意的。"
這是今天張麗說的最清醒的一句話。
樓上。
張德勝拎著外套從我家門口出來，頭也不回地下了樓。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張強。
搬家公司的人走了。
趙師傅的工錢結了，也走了。
屋里突然很安靜。
我坐在沙發(fā)上，手里還攥著那兩把新鑰匙。
張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