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的一口哈氣。
"沈念，你別逼我。"
"我沒有逼你。"
"林婉的病不能等。你自己也是個快走到頭的人了，這副肝在你身上是浪費。"
我把目光從他臉上移到窗戶上。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幾棟寫字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午后的陽光。
"我知道了。"
他等了幾秒鐘："你這是答應(yīng)了？"
"我說我知道了。不是說我答應(yīng)了。"
他的那只手按在了床邊的欄桿上，指節(jié)發(fā)白。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直起身，一言不發(fā)地走了出去。
房間安靜了大約三十秒。
門沒帶上。走廊里傳來他和林婉說話的聲音，聽不清具體內(nèi)容，但語氣溫和了很多，像在安慰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
我拿起床頭柜上那盒牛奶，翻了翻。進(jìn)口有機牛奶，一盒四十八塊。
我打開抽屜，把它放了進(jìn)去。蓋上抽屜的時候，我的手指碰到了抽屜角落里一個小小的硬塊。
那個東西挺沉的，方方正正，比打火機還小一號。
我沒有把它拿出來。只是碰了碰，確認(rèn)它還在那里。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門又被推開了一條縫。
不是顧澤。不是林婉。是做了十年保姆的周姐。她端著一碗雞湯站在門口，碗上頭罩了一層保鮮膜。
"沈**，中飯還沒吃吧。我從家里熬了帶過來的。"
她把雞湯放在床頭柜上，手在圍裙上抹了抹，站在那兒不走。
"周姐，還有事？"
她的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戳艘谎圩呃确较颍挚戳丝次?。
"沒事。那個，湯趁熱喝。"
她轉(zhuǎn)身出去了。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沈**。"
"嗯。"
"晚上他們?nèi)松俚臅r候，您把那個抽屜里的東西好好藏藏。別放明面上。"
話說到這里她就不說了，腳步急促地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我端起雞湯，掀開保鮮膜。熱氣撲上來，帶著一點枸杞的甜。
周姐做了十年的飯，這是她第一次在說話的時候往走廊方向看。
當(dāng)天晚上七點，趙玉蘭在醫(yī)院底樓的餐廳訂了一個包間，說是家里人聚一聚。
我被一個護工用輪椅推下去的時候，包間門口已經(jīng)站了四五個人。顧澤的大姑趙玉芬、二叔顧建國、還有二叔家的堂妹顧甜甜，以及一個我只在年夜飯上見過的遠(yuǎn)房表姨。
一屋子人，不算護工，就我一個外人。
輪椅推到桌邊，我被安排在靠門的位置。林婉坐在顧澤右手邊，離主位最近的那個座。
趙玉蘭開了口："今天把大家喊過來，也沒別的事。就是婉婉這孩子的病拖不得了，做手術(shù)需要親人簽字。我做主請了個大師看過日子，后天就是好日子。"
她說"做主"的時候語氣特別自然，好像我的肝已經(jīng)簽過字了，只差選個好日子動刀。
大姑趙玉芬第一個接話："這種事還猶豫什么。這丫頭自己身上的病都治不好了，能救一條命就是積陰德。"
二叔顧建國點了根煙："謙兒媳婦平時也沒見對家里有什么貢獻(xiàn)，這回做件正經(jīng)事，也算沒白在顧家吃這幾年飯。"
他說"謙兒媳婦"的時候根本沒看我，目光落在桌上的涼菜盤上，順手夾了一筷子花生米。
堂妹顧甜甜倒是看著我。她剛大學(xué)畢業(yè)，在一家廣告公司做助理，穿著一件今年流行的泡泡袖上衣。她的目光很復(fù)雜，好像想說點什么，但被她爸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遠(yuǎn)房表姨是個善于總結(jié)發(fā)言的人。她放下筷子，雙手合十在胸前比了一下："念念啊，人活一輩子誰沒有個溝溝坎坎。你這身體呢，也是天意。但是你想想，你走了以后，婉婉因為你活了下來，逢年過節(jié)她肯定給你燒香磕頭。你在底下也安心不是？"
她把我活著的時候沒得到過的尊重，許諾給了我死后的一柱香。
我拿著筷子，夾了一塊白切雞放進(jìn)碗里。嚼了兩下。咽了。
沒有人問我這塊雞好不好吃。也沒有人問我今天有沒有做術(shù)前檢查。更沒有人問過我一個最基本的問題：我愿不愿意。
顧澤坐在對面，從頭到尾沒替我說過一個字。他的筷子也沒怎么動，但他給林婉的碗里夾了兩次菜。一次是魚肚子上的肉，一次是蝦仁。
林婉每一次都輕聲說謝謝，然后垂下眼簾，睫毛在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