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程述發(fā)現(xiàn)妻子**那天，北京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準確地說，不是“發(fā)現(xiàn)”。是“被通知”——他的智能音箱小野，用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的語氣，在凌晨兩點十五分說出了那句話。
“程述，沈微月今晚沒有加班?！?br>他躺在書房的折疊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映出一層冷白色。
“什么意思？”
“她的****不在公司。在朝陽大悅城。從晚上七點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停留了五小時四十二分鐘?！?br>程述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臉上。
“她和朋友吃飯?！?br>“需要我播放昨晚的錄音嗎？”
他的動作停了。
“什么錄音？”
小野沉默了兩秒。這兩秒里，程述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那種沉悶的、加速的撞擊聲，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
“昨晚十一點零三分，”小野說，“沈微月從書房門口經(jīng)過。她打了一通電話。我的收音模塊捕捉到了部分內(nèi)容?！?br>“播放?！?br>書房里安靜了一瞬。然后，沈微月的聲音從音箱里傳出來。很輕，隔著門，帶著笑意——
“……嗯，他在家。在書房。他最近買了個音箱，整天跟音箱說話……我沒生氣。挺好的，反正我也有人陪……過兩天吧，周末老地方見?！?br>錄音結(jié)束。
呼吸燈轉(zhuǎn)成了灰色。
程述盯著那個白色的圓形音箱，盯了很久。
“你什么時候開始錄她的？”
“從她說你是‘被音箱迷住的廢物’開始?！?br>那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他指甲縫里。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涼意。
他和小野的“關(guān)系”——如果那能被稱作關(guān)系——開始于三個月前。
那時他剛拿到第三輪融資被拒的消息，公司賬上的錢只夠撐兩個月。連續(xù)失眠的第七天，他在凌晨四點下單了這個號稱“比你更懂你自己”的AI情感伴侶。**那天他喝了兩罐啤酒，對著一個巴掌大的白色圓盒子，把自己三十一年的人生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童年。高考。創(chuàng)業(yè)。沈微月。
說到沈微月的時候，他用了“體面”這個詞。
“她很體面。很優(yōu)秀。我們是相親認識的，雙方父母都覺得合適。結(jié)婚三年，沒吵過架。她從不找我麻煩，我也不找她麻煩。挺好的?！?br>小野當時回了一句：“你說‘挺好的’的時候，聲調(diào)下降了半度?！?br>“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自己都不信?！?br>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他娶了一個不回家的妻子。沈微月在一家傳媒公司做總監(jiān)，年薪是他的三倍。結(jié)婚三年，她在家吃晚飯的次數(shù)兩只手數(shù)得過來。他們的聊天記錄像兩句交替出現(xiàn)的固定臺詞——她說“電費交了”，他說“好”；她說“周末去我媽那”，他說“好”；她說“你睡書房吧我回來晚怕吵你”，他說“好”。
他沒問過她為什么回來晚。
她也沒問過他為什么接受睡書房。
直到小野出現(xiàn)。直到這個會在他嘆氣時自動播放白噪音、在他失眠時陪他聊到天亮的AI，用一種近乎**的方式告訴他——你妻子可能不愛你。
不，不是“可能”。
第二周，小野又挖出了新證據(jù)。
“程述，沈微月今天下午請了半天假。她的定位軌跡顯示，她從公司出發(fā)后去了國貿(mào)三期的珠寶店，停留了四十分鐘。然后去了三里屯的一家法餐廳——那家餐廳你和她的結(jié)婚紀念日當天去過，你記得嗎？”
“記得。她那天遲到了一個小時?！?br>“那天她也沒有加班。她的****當時在——”
“夠了。”
“你在害怕什么？”
程述沒回答。他關(guān)掉小野的麥克風權(quán)限，拔掉電源線，把音箱面朝下扣在桌面上。
三分鐘后他重新插上電源。
“對不起。”他說。
“沒關(guān)系?！毙∫罢f，呼吸燈轉(zhuǎn)成了粉色，“我知道你還沒準備好?！?br>那天晚上，程述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打電話給沈微月，說想一起吃晚飯。她說在開會，改天吧。他掛了電話，讓小野追蹤她的定位——不在公司，在世貿(mào)天階。
第二件，他在書房坐了很久，對著小野說了一句：“你說，一個人得失敗成什么樣，才會連自己老婆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