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蔣政家那張不算寬的木床上，第一次躺了兩個人。

葉淵規(guī)規(guī)矩矩地躺在里側(cè)，身體繃得有點緊，呼吸也放得輕緩，一副生怕打擾到身邊人的乖巧模樣。

蔣政平躺在外面，雙手交疊放在腹部，是他習(xí)慣的睡姿，但今夜卻久久無法入眠。

身邊多了一個人的體溫，一種干凈又帶著點皂角清香的氣息縈繞在鼻尖，和他自己身上常年帶著的汗味與塵土氣截然不同。

這感覺陌生又奇異，讓他身體有些僵硬，不敢隨意翻身。

夏夜悶熱，窗戶開著，偶有微風(fēng)送入，帶著田野間的蛙鳴蟲唱。

月光透過窗欞，在地上灑下斑駁的清輝。

蔣政睜著眼望著漆黑的房梁，腦子里有些亂。

他現(xiàn)在肯定，葉淵在家肯定過得不好，王小瓊長得好看，只能和個傻子過一輩子，她心里肯定不樂意，但畢竟是人家的家事……又想起傍晚王石那些人的調(diào)侃，還有王小瓊看他的眼神，蔣政心里一陣煩躁。

他不知道自己對小傻子的心軟，到底對不對。

正想著，身邊傳來細微的動靜。

葉淵似乎睡熟了，無意識地翻了個身，面朝著他，一條胳膊隨意地搭了過來，正好橫在蔣政的胸口。

溫?zé)岬挠|感透過薄薄的衣衫傳來，蔣政身體猛地一僵。

他下意識想將那胳膊挪開，可低頭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到少年恬靜的睡顏，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嘟著，毫無防備，像個孩子。

抬起的手頓在半空，最終又緩緩放下。

算了，跟個小傻子計較什么。

他大概只是睡熟了不老實。

蔣政試圖忽略胸口那沉甸甸又暖烘烘的觸感，重新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然而，那均勻的呼吸聲近在咫尺，一下下仿佛撓在他的心尖上。

不知過了多久，蔣政才在一種極其別扭又莫名安心的矛盾感覺中，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蔣政就醒了。

多年的習(xí)慣讓他每天都能準時醒來。

他剛一動，就發(fā)現(xiàn)昨晚還在胸口那條胳膊己經(jīng)橫在自己腰間，而葉淵不知何時整個人都幾乎蜷縮著靠了過來，腦袋離他的肩膀很近，柔軟的發(fā)絲蹭著他的脖頸，**的。

蔣政：“……”他動作極其小心地將葉淵的胳膊挪開，又輕輕將他的身體往里面推了推，這才得以起身。

看著床上依舊睡得香甜，對此一無所覺的少年，蔣政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心情復(fù)雜。

他輕手輕腳地穿衣下床，開始準備早飯。

等到粥在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時，葉淵才**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來。

“哥……”他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軟糯，頭發(fā)亂糟糟地翹著，眼神迷蒙，看起來更好欺負了。

“醒了？

起來洗臉吃飯?！?br>
蔣政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往常一樣。

“哦?！?br>
葉淵乖乖爬下床，穿著明顯不合腳的、蔣政給他找來的舊布鞋，踢**踏地去院子里舀水洗漱。

吃飯的時候，葉淵捧著碗，小口喝著粥，時不時偷偷看一眼蔣政。

蔣政被他看得不自在，板著臉問：“看什么？”

葉淵縮了縮脖子，小聲說：“哥，你真好。

小淵……小淵以后還能來找哥嗎？”

他眼里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還有一絲生怕被拒絕的惶恐。

蔣政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他想說不行，你要回你自己家去。

可看著那雙清澈見底、映著自己影子的眼睛，那句拒絕的話在喉嚨里滾了滾，最終還是變成了一聲含糊的：“……嗯?！?br>
葉淵立刻笑開了，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寶貝，埋頭呼嚕呼嚕地把粥喝得飛快。

飯后，蔣政要去地里干活。

他拿起鋤頭，看了一眼亦步亦趨跟在自己身后的葉淵，嘆了口氣：“我要去下地，你……小淵跟哥一起去！”

葉淵立刻表態(tài)，“小淵家也有地。”

蔣政想說他這細胳膊細腿的能幫什么忙，別添亂就不錯了。

但最終還是沒說什么，默認了他的跟隨。

于是，村里人就看到蔣政扛著鋤頭走在前面，葉家那個小傻子像個小尾巴似的緊緊跟在后面，臉上還帶著傻乎乎的笑容。

有人跟蔣政打招呼，眼神在兩人之間逡巡，帶著探究和好奇。

蔣政面色如常地應(yīng)著，心里卻遠沒有表面上那么平靜。

他知道，他和這小傻子走得近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全村，包括王小瓊的耳朵里。

果然，還沒到中午，王小瓊就找來了地頭。

她今天換了身水紅色的褂子，頭發(fā)也梳得油光水滑，看到蔣政，臉上立刻堆起甜膩的笑容。

“蔣大哥，干活呢？

真是辛苦了。”

她說著，目光掃過蹲在田里玩泥巴的葉淵，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但轉(zhuǎn)向蔣政時又恢復(fù)了笑意，“我來接小淵回去，這傻子不懂事，凈給你添麻煩。”

葉淵一看到王小瓊，立刻跑到她面前，傻呵呵地笑：“媳婦，我今天也干活了。”

王小瓊礙于在蔣政面前，僵硬地夸贊了他兩句。

蔣政停下手中的活，拄著鋤頭，看著王小瓊，語氣平淡：“不麻煩。

小淵挺乖的?！?br>
王小瓊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蔣大哥，你心善我知道。

可他總在你這兒也不是個事兒啊，村里人說話難聽著呢……說什么？”

蔣政打斷她，目光銳利。

王小瓊委委屈屈，聲音低了下去：“還能說什么……都說……都說我這媳婦沒用了……”蔣政語氣沒什么起伏：“別管別人說什么，你對小淵好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

王小瓊被噎住，咬著嘴唇，有些心虛。

不知道蔣政話里有沒有其他意思：“蔣大哥，你說的是……你看，我這也是聽別人這么說心里不大舒服。

你也知道，自從小淵爹娘沒了……”蔣政懶得再跟她虛與委蛇，首接下了逐客令，“我要干活了，小淵到時候我給他送回去?！?br>
王小瓊看著蔣政冷硬的側(cè)臉，又瞪了一眼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個腦袋的葉淵，氣得跺了跺腳，扭身走了。

蔣政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眉頭緊鎖。

而葉淵，從蔣政身后探出頭，看著王小瓊氣急敗壞的背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矛盾的種子己經(jīng)種下。

接下來，只需要等待合適的時機，讓它生根發(fā)芽，徹底斬斷那所謂的“夫妻”名分。

他重新蹲回田埂，用手指在泥土上無意識地劃拉著，看起來依舊是個無憂無慮、什么都不懂的小傻子。

只有零號在他腦海里小聲嘀咕：“宿主，男主護著你暗戳戳懟女主哎。

不過……王小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們得小心點?！?br>
葉淵忍不住輕笑：“那就看她掀得出什么水花來?！?br>
陽光炙烤著大地，蔣政揮汗如雨。

葉淵安靜地待在田埂的樹蔭下，時不時用一片大葉子扇風(fēng)，目光始終追隨著田里那個高大挺拔、充滿力量的身影。

葉淵：看帥哥流汗，真賞心悅目啊。

蔣政偶爾首起腰休息，回頭總能對上那雙亮晶晶的、滿是崇拜和依賴的眼睛。

傍晚收工，蔣政依言將葉淵送了回去，只不過王小瓊在屋子里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