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穿著白襯衫，裙擺被風掀起一角，站在教學樓的轉(zhuǎn)角處，手里捏著一封沒來得及送出去的信。

信封有些皺，是我反復(fù)捏了又放、放了又拿出來的結(jié)果。

我知道自己要說再見了。

可我沒想到，那一別，就是一生。

我叫池念，一座南方小城長大的普通女孩。

十七歲那年，我遇見了沈硯。

他是從重點高中轉(zhuǎn)來的插班生，轉(zhuǎn)學第一天穿著黑衛(wèi)衣，?；談e在袖口，戴著耳機，走進教室的樣子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

他坐我前面，頭發(fā)干凈地垂在脖頸邊，聲音卻涼得像深夜的風：“筆借一下。”

他說“謝謝”時沒看我，我卻心跳了一下。

那種感覺我說不清，只知道，我的眼睛在他身上學會了停留。

后來我才知道，他父母離婚后把他丟回了老家，和一個患有精神障礙的姑媽一起住。

他成績好到離譜，脾氣卻壞得可怕。

每天放學，他都騎著那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消失在校門口。

沒人知道他住哪。

也沒人真正了解他。

除了我。

有一次放晚自習，我被幾個女生堵在后巷里，她們笑著說：“你是不是挺得意的？

成績好了不起啊？”

我當時什么也沒說，咬牙想要跑，突然聽到一句：“別碰她。”

是沈硯。

他一手插兜，一手拖著一根細木棍，站在遠處，眸子冷得像冰。

那幾個女生嚇得落荒而逃，我卻在他走近的一瞬，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你怕她們？”

他蹲下身替我把書撿起，嗓音低啞。

我搖頭，卻哭得更厲害了。

“池念，你以后有什么事就來找我。”

他說這話時沒表情，可我卻聽見自己心里的某個角落裂開一條縫。

那之后，我們變得像秘密戰(zhàn)友一樣。

他會替我擋掉壞人，會在操場上跑完800米后遞給我他唯一一瓶水，會在我數(shù)學不會時，拿著紙筆認真地教我一步步推導，聲音干凈而耐心。

他有時候冷，有時候溫柔到不像話。

我們都知道，彼此是世界里唯一的光。

可誰都沒說過“喜歡”。

我們就這樣，一首撐到了高三最后一個月。

那是我人生中最混亂的階段。

母親生病住院，父親不聞不問，家里快付不起醫(yī)藥費，而我連一次課都不敢落下。

沈硯也越來越沉默。

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池念，我們考上同一所大學，好不好？”

我怔了一下，然后紅著眼點頭：“好?！?br>
那天他看著我，眼神溫得像月光：“我想帶你離開這個破地方?！?br>
我以為，我們真的有未來。

首到高考前一晚，他消失了。

我撥他的電話，始終無人接聽。

第二天，考場的座位空了一格。

我強忍著情緒走完**，然后連夜去找他。

到了他家，才得知他姑媽因為精神失控砸了家，把他鎖進屋里，壓根沒讓他去**。

他沒哭，只是蹲在地上，手上全是被木門劃出的血痕。

我撲過去抱住他：“為什么不告訴我？”

他咬著牙低聲說：“池念，我以為只要熬過這場**，就能帶你走?！?br>
“我不要你帶我走……我想和你一起走啊?！?br>
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們抱在一起，那一夜什么都沒說。

風吹進屋里，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好像有人在哭。

后來我還是走了。

我考上了北京一所不錯的大學。

母親病情漸穩(wěn)，我開始了另一個世界的生活。

沈硯沒有再聯(lián)系我。

有時候我夢見他，一個人站在老屋門口，臉色蒼白，對我說：“池念，我把你弄丟了?！?br>
我畢業(yè)、工作、戀愛，再分手，幾乎活成了一個沒心沒肺的大人。

首到五年后，我回家奔喪。

是沈硯的葬禮。

他出了車禍，送醫(yī)無效，死在了醫(yī)院。

他說當時口袋里一首揣著一個信封，信上只寫了我的名字。

我打開那封信，字很亂，卻一筆一劃寫得認真。

池念：我快熬不住了。

如果我沒能撐過去，請你原諒我。

我不想你記得我最后的樣子，太狼狽了。

我沒能帶你離開，我連自己都帶不走。

可我是真的，很想很想，好好地愛你一次。

如果有下輩子，我們一定要早一點遇見，好不好？

我蹲在那堆白花前哭得失聲。

原來那句“帶你離開”，他從未放棄，只是命沒來得及。

風從窗縫吹進來，裹著淚水的咸味。

我突然明白，有些人來得太早，遇見得太遲，而命運偏偏不給一次重新來的機會。

他熬不住了，而我，還要帶著那封信繼續(xù)活下去。

——他說“我們一定要早點遇見”，可我知道，來生太遠，這生，我們己經(jīng)錯得徹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