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落異世------------------------------------------。，是硬生生被拽上來的。像溺水的人突然被從海底扯出水面，蘇婉猛地吸進一口氣，胸腔劇烈起伏，肋骨像被人用鈍器敲打過一樣，每一根都在疼。。。不是醫(yī)院的天花板，沒有白色涂料，沒有消防噴淋頭。是木頭的，粗糙、發(fā)黑，有一根橫梁上還貼著一張褪了色的黃紙符咒，邊角被蟲蛀得殘缺不全。。很薄的光，帶著清晨獨有的清冷和青灰。蘇婉轉動眼珠，一點一點地看向四周。她現(xiàn)在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上，身下墊著一層薄薄的舊棉被，被子散發(fā)出一股說不上來是什么的氣味——不是臭味，更像是東西放久了以后自然失去生命的那種寡淡氣息。。，蒙塵的供桌，半扇塌下來的神像。泥塑的神像缺了半邊臉，剩下的那只眼睛直直地瞪著她，慈眉善目的表情配上殘缺不全的輪廓，顯得格外詭異。。這可能是在做夢。她把眼睛閉上，重新躺回木板上，認認真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呼吸、以及后背硌在硬木板上的鈍痛。如果這是夢，那也是她經歷過最真實的夢。，房梁上的蛛網還在，神像還在，那把破香爐也還在。。，慢慢坐起來。這個動作讓她注意到第一件不對勁的事——她的手。不是她自己的手。她自己的手是外科醫(yī)生的手，骨節(jié)分明，指腹有常年握持針器磨出的老繭，中指上有一個切菜時留下的舊疤痕。眼前這雙手比她的手小了一圈，皮膚白得幾乎透明，手掌上沒有繭，只有幾道新鮮的擦傷和瘀痕。。胳膊也不對。她自己的胳膊因為常年扛著病人和各種醫(yī)療器械，肌肉線條緊實有力?，F(xiàn)在這條手臂纖細瘦弱，骨頭細得像是用力握一下就會折斷，手臂內側有幾片深淺不一的青紫，像是被人狠狠抓握過。。真正的沖擊在這一刻才抵達——她的身體錯了。不是受傷，不是生病，是整個人從內到外都被換掉了。，深吸了一口氣，把涌到喉嚨口的恐懼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是醫(yī)生。醫(yī)生不能慌。不管自己面前的是什么情況，先把能確認的確認清楚。
身上的衣服是一件粗布衫，灰撲撲的顏色，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很干凈。胸前的衣襟上有一小塊暗色的污漬，她湊近聞了聞，是干涸的血。不是大量噴濺的血，是一點一點浸上去的那種，像是咳出來的。她掀起衣襟檢查了一下胸腹部，沒有傷口。那這血不是她的。
不對。準確地說，不是這具身體的。
她一邊按壓自己的腹部觸診，一邊開始嘗試回憶。她的最后記憶是那間醫(yī)院的舊病區(qū)——抽著冷氣的白熾燈光、寫著“1981”的褪色標簽、打開柜門后那股突然撲上來的黑暗。然后就斷了。在她失去意識前的那幾秒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在念她的名字。不，不是“蘇婉”。是另一個名字。兩個字，發(fā)音很輕，她當時沒有聽清。
現(xiàn)在她忽然想起來了。那個聲音念的是——“小碗”。
一個突如其來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撞進她的腦海。畫面里是一間燒著的房子，火不大，但煙很濃。有人站在院子里，背對著她，身影被濃煙和火光撕扯成一條模糊的黑色剪影。她聽到自己——不，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在哭。哭聲很小，是那種已經哭啞了、只剩下氣聲的抽泣。然后有人從背后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往院墻的方向拖。那只手很粗糙，虎口有一道很深的舊疤。
畫面碎了。
蘇婉猛地回過神來，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她意識到，這不止是她現(xiàn)在的處境變了。連她的腦子內部也不同了。剛才那個畫面——火焰的味道、煙氣嗆入氣管的刺痛、被人拖拽時腳后跟磨在地上的摩擦——都不屬于她蘇婉的記憶。那是另一個人的。那這個人現(xiàn)在在哪？她附在她身上，那她自己的那具身體呢？是躺在醫(yī)院走廊里被人發(fā)現(xiàn)搶救，還是已經……她沒有答案。
外面忽然有說話的聲音。聲音很粗，隔著破廟的墻壁傳進來，每個字都帶著渾濁的口音。蘇婉迅速躺回木板上，拉過棉被蓋在身上，閉上眼，把呼吸調整到平穩(wěn)的節(jié)奏。
“——天亮了就走?！币粋€男聲說，“再磨蹭被追上來，別怪老子先跑?！?br>“你以為我不想走？”另一個聲音更尖細一些，“里頭那個還沒醒呢。死了倒干凈，埋都不用埋。不死的話，帶個啞巴趕路，跑都跑不快?！?br>“你昨晚可是說了要摸兩把的?！?br>“摸了，干柴似的，沒意思?！?br>蘇婉在被子下攥緊了拳頭。她的身體發(fā)著抖，但大腦在飛速運轉。說話的是兩個人。他們帶著“她”——這具身體——在趕路，要躲什么人的追趕。這具身體是個啞巴，叫“小碗”。這兩個人不是她的同伴，更像是把她當成什么可以隨手丟棄的累贅。
現(xiàn)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她不能在這里暴露自己已經醒了、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小碗”了。一個啞巴不會說話，但一個會說話的外來者，在這種荒郊野外對著兩個身份不明的男人，會發(fā)生什么，她不敢想。
蘇婉慢慢地、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自己現(xiàn)在到底在什么地方、這里是什么年代、這里的語言她能不能完全聽懂、這兩個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她必須睜開眼睛去面對外面的一切。不是等他們進來，就是她自己走出去。她選擇了后者。她推開棉被，第二次坐起來，把自己的頭發(fā)隨意攏了一下，然后站起來。
腿是軟的，但能站。她扶著墻壁慢慢走到廟門旁，從破損的門板縫隙里望出去。
天是灰蒙蒙的。廟門外是一條土路，路邊長滿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遠處是連綿的山，山的剪影像一條橫臥的巨獸。而在土路盡頭燒著一小堆篝火，兩個穿著粗布短褐的男人正圍坐在火邊，其中一個手里捏著一塊烤得半焦的面餅，另一個正在用一塊看不出本色的破布擦拭一把刀。
擦刀的男人抬起頭來。他看到了站在門縫后頭的她。蘇婉沒有躲。她知道來不及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她，他的嘴角慢慢地、似笑非笑地扯了一下。
“喲。醒了啊，小啞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