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天沒亮周遠就醒了。，是院子里有人說話。聲音不大，但他睡的是靠窗那屋，老房子的窗戶關不嚴，縫里鉆進來的不只是風，還有話?！澳愠虺?，這都幾點了還不起。人家在外面打工累了一年了，多睡會兒怎么了。累？累出個什么名堂了？”，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身邊林小滿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呼吸很均勻。羽絨服的吊牌還沒摘，塑料繩從被子里戳出來，翹著一個角。，穿上拖鞋，推開屋門。，**坐在柿子樹下抽旱煙?？匆娭苓h出來，老頭把煙桿從嘴里拿出來，在地上磕了兩下，沒說話。周遠也沒說話，站在屋檐下，把手**袖筒里。。周遠呼出一口白氣，看著它在空氣里散掉?！鞍?。嗯。降壓藥還有嗎？有。不夠我去鎮(zhèn)上買。夠?！?br>柿子樹上一只鳥也沒有。
周遠又呼出一口白氣，轉(zhuǎn)身回了屋。
上午九點，太陽出來了一點。不是那種暖洋洋的太陽，是灰白灰白的，像一顆剝了殼的煮雞蛋掛在天上。周遠在院子里劈柴，斧頭舉起來，落下去，木柴從中間裂開，碎屑濺了一地。
林小滿蹲在水龍頭旁邊洗衣服。手泡在冰水里，通紅通紅的。洗衣粉是散裝的，她從一個塑料袋里倒出來一點，又倒回去一半，省著用。
兒子蹲在柿子樹底下玩泥巴。遙控汽車放在旁邊的臺階上，不知道什么時候被踩了一腳，塑料殼上裂了一道縫。兒子看都不看它一眼，專心致志地用樹枝戳地上的螞蟻洞。
鐵門外面有人走過去。
周遠沒抬頭。
然后又走過去一個。
第三個走過去的時候，停下了。
“喲，周遠回來了？”是隔壁的王嬸，胳肢窩底下夾著一捆芹菜，脖子伸得老長，往院子里看。“什么時候回來的？哎喲一年沒見了吧，你看你們家孩子都這么大了——”
周遠把斧頭放下，擠出一點笑：“嬸，昨天回來的。”
“好好好，回來就好，”王嬸的眼睛在院子里轉(zhuǎn)了一圈，從晾在鐵絲上的舊衣服轉(zhuǎn)到墻角那堆劈好的柴火，從柿子樹轉(zhuǎn)到周遠手里那把缺了口的斧頭?！鞍パ剑銈兗疫@房子——”
周遠的心緊了一下。
“——也該修修了。你看那院墻，水泥都掉了，再下雨怕是要倒。你二叔家那房子你看了沒？去年剛蓋的，三層的，貼了瓷磚，可亮堂了。你要不要進去坐坐？你嬸兒泡了茶……”
“不用了嬸，我還劈柴呢?！?br>王嬸又站了一會兒，大概五秒鐘。然后她把芹菜夾緊了一點，笑了笑，走了。
周遠重新把斧頭舉起來。舉到一半的時候，他聽見了。
“連個房子都買不起，一直住在**家——”
聲音不大。但院子就這么大，村子的早晨就這么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好像冬天里的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
周遠把斧頭舉在那里，沒落下去。
林小滿洗衣服的手停了一下。從后背看過去，她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繼續(xù)搓。搓衣板發(fā)出有規(guī)律的聲響，比剛才更用力了一點。
然后，又什么都聽不見了。只有風從柿子樹的枯枝中間穿過去，嗚嗚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誰也沒有說話。
**坐在桌子的主位上，悶頭扒飯。一盤炒白菜，一碗***——***是林小滿昨天特意做的，肥的多瘦的少，紅亮紅亮的，擺在桌子最中間。但沒人動筷子去夾。
周遠看了一眼那碗肉。他知道那是林小滿給他做的。但她一句話也不說。從他回來到現(xiàn)在，她一句話都不說。
他把筷子伸過去，夾了一塊肥肉。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兒子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用勺子戳著碗里的米飯，戳得滿桌都是。
“兒子，吃肉?！敝苓h夾了一塊瘦肉放在兒子碗里。
兒子把瘦肉撥到一邊，繼續(xù)戳米飯。
周遠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湯是白菜湯，沒什么油水，清淡得能照見碗底。
下午，林小滿在屋里收拾東西。她從柜子里翻出來一個舊的帆布包——就是周遠從東莞帶回來的那個——開始往里塞東西。
“你干嘛？”周遠站在門口。
“回娘家。”林小滿把一件毛衣疊好放進去，動作很快，很利索，不像在生氣，更像在做一件早就計劃好的事。“明天過年，總得回去看一眼?！?br>“我跟你一塊兒去?！?br>“不用?！?br>“我是你老公，怎么不用？”
林小滿停了一下。她把帆布包的拉鏈拉上，拉鏈卡住了，拽了兩下才拽動。她站起來，從周遠身邊走過去，肩膀擦過他的胳膊。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頭。
“你去能干嘛?！?br>不是問句。不是反問。就是一句陳述。像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只是沒有人愿意說出來，今天她把它說出來了。
你去能干嘛。
你去了，我爸問你在外面怎么樣，你怎么說？問你怎么還不買房，你怎么說？問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住**那老房子里，你怎么說？
你去了能干嘛。
周遠站在門口，擋著她的路。
他想說點什么。想說我會好的，想說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想說我知道你辛苦了，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也不想這樣，想說我已經(jīng)很努力了，想說每天睜開眼就想著怎么讓這個家好一點，想說我在工位上坐了三年沒請過一次假——除了兒子發(fā)高燒那次——想說我在公交車上站了三個寒暑沒有買過一件新衣服，想說我到今天為止唯一漏看的一封郵件還是因為前半夜下班太晚了實在太困了眼睛睜不開了——
他張了張嘴。
“那你路上慢點?！?br>林小滿抱著帆布包走出去。
院子里，兒子還在玩泥巴。林小滿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他臉上的土，把他抱起來。兒子在她懷里扭了兩下，又安靜了。他趴在媽媽肩膀上，看著周遠，眼睛又黑又亮。周遠朝他擺擺手，他把臉埋進林小滿脖子里。
林小滿抱著兒子走出院門。
鐵門又發(fā)出一聲尖叫。
周遠站在屋檐下，柿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落在他腳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從屋里走出來，站在他旁邊。老頭把煙桿叼在嘴里，火柴劃了一下，沒著。又劃了一下，還是沒著。他把火柴盒扔了。
“你給她打個電話?！?br>周遠回頭看**。老頭不看周遠，眼睛看著院門口那條空蕩蕩的路。
“去鎮(zhèn)上的時候，打個電話?！?br>老頭說完，把煙桿從嘴里拿下來，背著手走回了屋里。
周遠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掏出來。林小滿的頭像還在置頂，他點進去，打了四個字——到了說一聲。發(fā)出去。消息前面沒有紅色的感嘆號。
沒有拉黑。
他盯著那個對話框等了一會兒。沒有“對方正在輸入”。
可是他知道消息已經(jīng)發(fā)出去了。她看到了。她只是不想回。
晚上，周遠躺在床上。隔壁屋里**的咳嗽聲忽高忽低，像一臺老舊的發(fā)動機，每次快要熄火的時候又強行轉(zhuǎn)了起來。周遠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蓋住耳朵。他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裂縫從左邊延伸到右邊，像一條路。一條走不到盡頭的路。
他想起今天在院子里劈柴的時候，斧頭落下去那一刻。木頭裂開的地方很整齊，也很脆弱。只要力道足夠，最堅硬的東西也會從中間裂成兩半。他想，一個人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裂開的？是從母親那句“你錢都掙哪去了”？是從林小滿那條不小心發(fā)出來的語音？是從老六回的那個表情包？還是從今天早上王嬸那句“連個房子都買不起”？
還是更早。
早在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電子廠門口的大排檔里對老六說，以后咱們一起過好日子的時候。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一塊好木頭。硬，實，能扛得住一斧頭。現(xiàn)在他知道了，沒有哪塊木頭是扛得住斧頭的，裂開只是時間問題。
窗外，不知道誰家在放鞭炮。零零星星的幾聲，遠得很。
要過年了。
他拿出手機。林小滿還是沒有回復。他往下滑，看見老六的聊天框——還是那條群發(fā)的祝福，掛在上面。
他點進朋友圈，刷新了一下。
第一條是老六發(fā)的。九張照片，照片里老六和那個鄭總站在一輛貨車前面，兩個人豎著大拇指，笑得滿臉褶子。配的文字是：新提的車，兄弟們新年一起發(fā)財！
底下好幾個贊。
周遠把朋友圈關掉。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在東莞的宿舍里。上鋪的老六翻了個身，床板嘎吱嘎吱響。老六的聲音從上面?zhèn)飨聛?，在黑暗里顯得特別近：“遠哥，你說咱們以后能不能有自己的公司？”
“能?！彼f。
“真的？”
“真的。”
“那說好了，以后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br>“行?！?br>周遠把被子往臉上蒙。
黑暗里，被窩下面有一個聲音。很悶。像是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從某個裂縫里漏出來了。那聲音很小，但在這個空蕩蕩的房間里，比窗外的鞭炮聲更響。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發(fā)出了聲音——
他只知道自己嗓子很疼。
好在這種疼，忍一忍就過去了。
（第三章·鄰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