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腳飯------------------------------------------。 。這味道混了汗味、煙味、焊錫的松香味，還有隔壁檔口煮酸辣粉的醋味，幾十年如一日地趴在華強北的每一寸空氣里。，看見一臺諾基亞3310的屏幕在他臉前五厘米的地方亮著，藍色的背光照出一個白胖子的臉。“舟哥！舟哥你醒醒！”那胖子用手拍他的臉，“你剛才一下子栽桌上，我以為你死了！”，嗓子像被人灌了一瓶助焊劑。。一個兩米長的玻璃柜臺，柜臺上堆滿了手機殼、電池、屏幕排線，柜臺后面是焊臺、熱風槍、一臺老掉牙的電腦。墻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印著周杰倫代言的松下GD88。。年輕的手。沒有繭子，沒有燙傷疤，關(guān)節(jié)也不腫。。，不對。他2023年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三點，心梗發(fā)作，倒在工位上了。那間辦公室在中關(guān)村，樓下是星巴克，空氣里只有咖啡味。那才是他的世界?！爸鄹纾俊迸肿佑趾傲艘宦?。。朱偉，外號肥偉，華強北賽格市場一樓*區(qū)32號檔口的合伙人，他的合伙人。他22歲那年，跟高中同學肥偉湊了兩萬塊，租下這個柜臺，修手機、賣電池、倒騰水貨。干了一年多，虧了三萬塊，最后肥偉跑回老家賣飼料去了，他自己轉(zhuǎn)行去做芯片銷售，十幾年后一步步爬到技術(shù)總監(jiān)。?！皼]事，”江舟開口，聲音沙得像砂紙，“幾點了？下午四點，***從早上就一直在睡，我還以為你昨晚被人搶了呢?！薄?000年12月17日，**，多云轉(zhuǎn)陰。他的記憶像被格式化之后又恢復了半張盤，零零碎碎地往上冒。他記得這一天——隔壁檔口的老**天要進一批水貨三星A188，他要分三臺，沒錢，找肥偉借了兩千塊。肥偉不借，說他倆已經(jīng)欠了上游五千多了。
“肥偉，”江舟忽然說，“那批三星別拿了?！?br>“啥？”
“我說別拿了。三星A188馬上要大降價，韓國有新機型出來，這批貨一到岸就是虧?！?br>肥偉愣了愣，然后伸手摸了摸江舟的額頭：“你是不是暈出毛病了？進價一千二，賣兩千五，一臺賺一千三，你跟我說會虧？”
“你信我一次?！?br>“我信你個鬼，昨天你還跟我說TCL那個翻蓋機能火，讓我去收二手的來翻新。”
江舟閉了閉眼。是的，昨天的“自己”還是那個22歲的愣頭青，什么都不懂，什么錢都想賺。但他現(xiàn)在腦子里裝的是二十年后的市場節(jié)奏，他知道哪條路走得通，哪條路是死胡同。
問題是，他要怎么讓肥偉相信？
他站起身，腿有點軟。柜臺外面是賽格市場的主通道，人來人往，拉貨的小推車在瓷磚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對面檔口賣VCD的老板正在用大喇叭喊：“超強糾錯，超級**，只要398！”
一切都鮮活得不像是記憶。
“肥偉，”江舟說，“我們?nèi)コ载i腳飯?！?br>“賬上只有三百塊了，吃個屁的豬腳飯?！?br>“我請?！?br>江舟從柜臺抽屜里摸出一把錢，數(shù)了數(shù)，一百八十二塊。他抽出一張十塊，剩下的放回去，拉著肥偉穿過迷宮一樣的檔口，走到賽格后面那條巷子里的隆**腳飯。
老板娘認得他們，問也不問就上了兩碗。米飯上面蓋著醬色油亮的豬腳，配一把酸菜，澆一勺鹵汁。
肥偉吃得飛快，含混不清地說：“你說三星會降，你有消息？”
“沒有消息，但我就是知道?！?br>“那你告訴我接下來什么能賺錢?！?br>江舟嚼了一口豬腳，很慢，像是在品嘗不屬于這個時空的味道。他想了一會兒，說：“MP3。還有能聽MP3的手機。”
“那叫啥？MPthree？那玩意兒有人買？”
“西門子已經(jīng)出了，叫6688。明年會爆?！?br>“西門子不是做冰箱的嗎？”
江舟沒忍住，笑了。這句話他聽過無數(shù)遍，在2000年聽過，在2010年聽過，都2023年了還有人問“西門子不是做冰箱的嗎”。
“你笑啥？”肥偉看著他，眉頭皺著，“舟哥，你今天真不對勁?！?br>江舟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這個二十年后他再也沒見過的人。肥偉后來回了老家，開了一家飼料店，四十歲那年肝癌走了。他是在同學群里看到的消息，連葬禮都沒去。
“肥偉，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覺得我瘋了?！?br>“你本來就瘋了?！?br>“我重生了?！?a href="/tag/jiang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江舟說，“從2023年回來的。”
肥偉嘴里的豬腳差點噴出來。他瞪著眼睛看了江舟足足五秒鐘，然后伸手探了一下江舟的額頭，又探了一下自己的，說：“你沒發(fā)燒，那一定是我發(fā)燒了?！?br>“你聽我說完?！?a href="/tag/jiang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江舟深吸一口氣，“明年，2001年，**會發(fā)生911事件，電視上會播飛機撞大樓。后年，非典爆發(fā)，板藍根搶斷貨。大后年，**成立，你可以在網(wǎng)上買東西……”
“等一下，”肥偉打斷他，“***怎么證明？你說個明天就發(fā)生的?！?br>“明天……”江舟想了想，“明天下午三點左右，賽格門口會有一個人被摩托車搶包，是個女的，穿紅毛衣，包是白色的。搶包的人會撞翻老黃的手機攤。”
肥偉盯著他，額頭上的肉擠出一個川字。
“如果沒發(fā)生呢？”
“沒發(fā)生，我把那臺諾基亞3310吃了?！?br>肥偉又往嘴里扒了一口飯，嚼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行，明天看。但三星那批貨的事，我再想想?！?br>江舟點了點頭。他知道肥偉不會信，但至少他猶豫了。猶豫就是機會。
他低頭把那碗豬腳飯吃得很干凈。米飯有點硬，酸菜太咸，鹵汁里八角放多了。
但這是2000年的味道，是他這輩子最想回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