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刃未冷------------------------------------------，像是這座邊陲孤城咳出的血。，指腹緩緩撫過膝頭橫陳的一塊斷裂牌匾。，金漆剝落大半，只剩下“忠烈”二字的殘鉤還在暗處泛著冷光。。，那是兩百年來積壓在肺腑里的陳年舊傷在作祟。，只是喉結(jié)上下滾動，硬生生將這口淤血咽了回去。，味道像極了六十年前妖魔裂谷那場在此生最后一次看見妻子時的血雨。，長子斷臂守關(guān)力竭而亡，次子為了封堵煞氣口，當(dāng)著他的面焚燃神魂，連一塊完整的骨頭都沒留下。，這偌大的王家老宅，靜得只剩下枯葉砸在地磚上的脆響。，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骨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爆鳴，兩百歲的老骨頭雖然疼，但脊梁還是直的。，走向院角。，焦黑的樹干上只有幾根新發(fā)的嫩枝在風(fēng)中瑟縮。，掌心傳來猶如砂紙打磨的觸感。，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仿佛又從樹后竄了出來。
記憶里的畫面并未褪色，那年王瑤琴才七歲，踮著腳尖，費力地將一枚尚帶著體溫的熔鑄玄炎鐵片塞進(jìn)他寬大的掌心里。
“爺爺?shù)膭侠?，該配新火了！?br>女童脆生生的嗓音像是一把錘子，狠狠敲在王烈霆此時死寂的心湖上。
如今瑤琴也去了九重關(guān)。
前線傳回的軍報只有只言片語，但那個“?！弊?，是用血寫的。
王烈霆的呼吸驟然粗重。
剎那間，枯楓院內(nèi)平地卷起一陣風(fēng)嘯，那株半死的玄梧古樹竟隨著他的情緒波動，焦黑的枝頭迸裂出一抹奇異的微光。
不僅僅是樹。
在這具已經(jīng)衰朽如枯木的軀體深處，早已干涸的經(jīng)脈忽然痙攣起來。
一股從未有過的悸動從丹田深處那道沉眠已久的“太初道契”中傳出。
那不是靈力的奔涌，更像是一種古老契約的蘇醒回應(yīng)。
一縷銀灰色的靈息，如同游蛇般順著他的指尖悄然游走，滲入那焦黑的樹干，發(fā)出滋滋的灼燒聲。
王烈霆收回手，轉(zhuǎn)身走向正堂案幾。
那里供奉著一只積滿灰塵的長匣。
咔嚓。
枯瘦的手指扣住鎖扣，塵封三十年的劍匣開啟。一柄斷鋒赫然入目。
劍名“燼岳”。
就在他的手握住劍柄的瞬間，簌簌的鐵銹如紅雪般剝落，露出了劍身內(nèi)里那并未腐朽的寒光。
云紋在刃面上流轉(zhuǎn)，仿佛活物蘇醒。
一團(tuán)非霧非焰的流質(zhì)——源靈“云昭璃”，順著劍鍔盤旋而上，纏繞在他的手腕處，帶來一種冰冷徹骨卻又滾燙灼魂的矛盾觸感。
王烈霆凝視著劍鋒上倒映出的那張臉。
雪發(fā)蒼顏，皺紋深如刀刻，早已不復(fù)當(dāng)年的英武。
“你也餓了么？”
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磨石摩擦，“此身尚可燃，便為你燒穿九重關(guān)?！?br>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渾濁的左眼瞳孔深處，一道繁復(fù)晦澀的符印幽光一閃即隱。
那是太初道契的印記，也是他以殘軀向天道賒來的最后一把火。
半個時辰后，乾武城的街巷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王烈霆身上披著那件早已不合身的黑鱗舊甲，甲片有些松動，隨著走動發(fā)出細(xì)碎的撞擊聲。
街道兩側(cè)蕭瑟破敗，曾經(jīng)繁華的商鋪如今大多門板緊閉。
路邊偶爾能看到幾個靠在墻根曬太陽的老兵，空蕩蕩的袖管或褲腿在風(fēng)里飄蕩。
不遠(yuǎn)處的校場早已長滿雜草，只有幾只野狗在刨食。
墻壁上，半個月前張貼的征兵朱榜漿糊未干，鮮紅的紙角被風(fēng)吹得嘩嘩作響。
朱榜旁邊，不知是誰家稚子用炭塊歪歪扭扭地畫了幾個小人，旁邊寫著這世道最奢侈的愿望——“等阿兄回家”。
王烈霆每踏出一步，腳下堅硬的青磚便無聲地向下微陷寸許。
那并非體重所致，而是一股無形的、沉重如山的戰(zhàn)意正在從這個老人體內(nèi)外溢。
這股戰(zhàn)意如霜雪覆地，所過之處，連滿街嗚咽的風(fēng)聲似乎都被凍結(jié)，靜得可怕。
但他凍不住那些目光。
路邊的婦人停下了手中的針線，巷口的垂髫童子丟掉了手里的石子。
無數(shù)雙眼睛看向這個身披舊甲的老人，那是看著一座即將崩塌卻依然巍峨的大山的眼神。
“老帥！”
一聲嘶啞的咆哮打破了死寂。
一個瘸著腿的身影從街邊的酒肆里踉蹌沖出。
是劉鐵山。
這個曾在乾武城頭守了二十年的老兵，三個兒子都死在了沙場上，如今只剩下一個掛在腰間的酒囊。
劉鐵山滿臉通紅，不知是醉還是激動。
他沖到王烈霆馬前幾步遠(yuǎn)的地方，猛地拔開酒囊塞子，仰頭猛灌。
酒液太急，混著咳出的血絲噴濺在青石板上。
“老帥！這乾武城的酒管夠——”劉鐵山胡亂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漬血沫，眼眶赤紅，聲音像是從胸腔里炸出來的，“您活著回來，咱就還釀！”
這一聲吼，像是點燃了引信。
整條長街上，原本沉默的人群動了。
在那面“玄炎衛(wèi)”的殘旗下，斷腿的殘卒撐起了拐杖，蒼發(fā)的老婦挺直了腰桿，連那幾個不知事的孩童也學(xué)著大人的模樣站得筆直。
沒有人跪拜送行，也沒有人哭天搶地。
在這座邊城，眼淚是最廉價的東西。
成千上萬雙眼睛灼灼如炬，映著王烈霆那一頭雪發(fā)和那一身黑甲。
而在眾人的瞳孔倒影中，更映照著天邊那一道撕裂了云層的詭異赤霞。
那是東方。九重關(guān)的方向。
那里，妖魔的血瘴正滾滾東涌，將半邊天空染得如腐爛的傷口。
王烈霆沒有回頭，只是握緊了手中那根用來掩飾斷劍的鐵骨拐杖，在這萬眾矚目的沉默送行中，邁著沉穩(wěn)的步子，走向了城北那座已經(jīng)坍塌半邊的古老門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