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上小學(xué)，再次遇熟面孔------------------------------------------，川北青川縣涼水鎮(zhèn)小學(xué)的黃土操場上，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把最后一絲濕氣都烤干了。知了也開始在老榆樹上聲嘶力竭地叫，和娃娃們的哭鬧聲、家長的吆喝聲混成一片，吵得人腦殼痛。，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他穿著陳英新縫的藍布襯衫，領(lǐng)口有點勒。手里攥著那二百多塊錢學(xué)費，紙幣已經(jīng)被手心的汗浸得有點軟了。周圍全是熟人，張嬸、李叔、王嬢，大家嗓門都大，聊著今年的苞谷收成，還有鎮(zhèn)上的鹽巴又漲了兩分錢。，對何鳳來說既熟悉又陌生。前世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深山老林里度過，這種凡塵俗世的熱鬧，反而讓他有點不適應(yīng)?！跋乱晃唬?a href="/tag/hefeng9.html" style="color: #1e9fff;">何鳳?！?，遞上錢和戶口本。“一年級二班，何成文老師?！贝翱诶锏睦蠋熕毫藦埵論?jù)給他，又遞過來一捆新書。，書頁嶄新，散發(fā)著一股油墨味。他找了個陰涼地兒，把書小心地放進陳英縫的藍布書包里。，里面已經(jīng)坐了大半的娃娃。木頭桌椅被磨得油光水滑，地上滿是掃不干凈的泥沙。何鳳掃了一眼，在靠墻的位置坐下?！傍P娃兒！”。何鳳抬頭，看見何燕背著個花布書包跑進來，身后還跟著幾個同村的娃娃。何燕比他小一歲，扎著兩個羊角辮，跑起來一甩一甩的。她爸是茅壩鄉(xiāng)的石匠，手勁大，人也爽利，家里兩個孩子，日子過得緊巴?！澳阋苍谶@個班??？”何燕湊過來，大方地遞給何鳳一顆水果糖，“我媽給我的，給你吃。那是李華，那是蔣清?！?。李華正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筆直，手里拿著半截鉛筆，在作業(yè)本的空白處畫畫。她畫的是一只大公雞，雖然線條有點歪歪扭扭，但神態(tài)挺生動。李華她爸是涼水鎮(zhèn)上的篾匠，手藝好，日子也不好過。，是個瘦瘦小小的男孩，正拿著根草莖，偷偷去戳前面娃娃的**肉。那娃娃一躲，他就在那兒嘿嘿地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蔣清**是附近的菜農(nóng)，家里地少，年年都要為交農(nóng)業(yè)稅發(fā)愁。，沒說話。這幾個名字，前世只是記憶里模糊的影子，這輩子卻變得鮮活起來。大家都差不多，家里都是靠天吃飯的莊稼人，貧苦得很，只有誰家日子稍微寬裕點，誰家更緊巴點。。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
進來的男老師五十來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背有點駝，但眼神很亮。他手里拿著教案和粉筆盒，走到***，把東西輕輕放下。
“同學(xué)們，安靜?！彼穆曇舨桓撸苡辛Γ淌依锼查g就靜了下來，“我叫何成文，是你們的班主任，教語文?！?br>何鳳心里微微一動。何成文。這個名字可是很熟悉了，是涼水鎮(zhèn)小學(xué)資格最老的老師之一，教了一輩子書，家里也是農(nóng)村的，老婆常年生病，日子過得緊巴，但他從沒耽誤過一節(jié)課。
“新學(xué)期開始，希望大家能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焙纬晌膾咭暳艘蝗淌遥抗饴湓诿恳粋€娃娃臉上，“李應(yīng)江?！?br>“到?！笨看暗奈恢蒙?，一個穿白襯衫的男孩站起來。
何鳳的目光落在了那個男孩身上。
李應(yīng)江。
前世，李應(yīng)江是他們班成績最好的，也是唯一一個考上縣重點高中的。但在何鳳的記憶里，李應(yīng)江一直是那種透明人一樣的存在－安靜，聽話，從不惹事。沒想到，七歲的李應(yīng)江，氣場竟然這么足。
何成文開始安排座位。
“李應(yīng)江，你坐那兒，跟何鳳同桌?！?br>何鳳心里一動。
李應(yīng)江拎著書包走過來，在何鳳旁邊的位置上坐下。整個過程，他沒看何鳳一眼，只是專注于把自己的東西擺放整齊。他的文具盒是金屬的，上面印著航天飛機圖案，在那個年代，這可是稀罕玩意兒。
“何鳳?！?a href="/tag/hefeng9.html" style="color: #1e9fff;">何鳳主動開口，聲音不大。
李應(yīng)江停下手中的動作，轉(zhuǎn)過頭來看他。那雙眼睛很黑，很亮，眼神里沒有好奇，也沒有排斥，只是一種平靜的觀察。
“你好，鳳哥，李應(yīng)江?！彼卮?，聲音清朗，吐字清晰。
簡單的對話，然后就是沉默。
第一節(jié)課是語文課。何成文教拼音，“a—o—e—”。他的聲音抑揚頓挫，很有韻味，不像是在教拼音，更像是在吟誦一首古詩。底下的娃娃們扯著嗓子跟讀，腔調(diào)各異。何鳳沒出聲，因為這些簡單的東西，早已經(jīng)會了，準確說“前世”就會了，而是在仔細觀察李應(yīng)江。
李應(yīng)江讀得很輕，嘴唇幾乎不動，但口型標準得挑不出毛病。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黑板上，但何鳳注意到，他的右手手指，一直在課桌底下做著極其細微的動作－那不是在玩，而是在虛空中書寫。每一筆，每一劃，都帶著某種韻律。
何鳳心里微微一震。這種“意在筆先”的感覺，他太熟悉了。前世畫符，講究的就是“心正氣合，意在筆先”。這個七歲的李應(yīng)江，竟然在無意識地練習(xí)這種功夫！
課間休息，娃娃們一窩蜂沖出去瘋玩。蔣清跑得最快，像只猴子一樣躥上了雙杠。李華還在畫畫，這次畫的是教室門口那棵老榆樹。何燕拉著何鳳的手，非要去看蔣清蕩秋千。
李應(yīng)江沒動，他從書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書，放在桌上慢慢翻看。何鳳瞥了一眼，書頁是豎排的，繁體字，封面上有個模糊的題字。
“你也看這個？”何鳳忍不住問。
李應(yīng)江抬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我爺爺留下的。他說，識字要先識字根?！?br>“你爺爺是老師？”何鳳問。前世他記得，李應(yīng)江的爺爺好像以前是教書的，后來回鄉(xiāng)下了。
“嗯。以前在城里教書，后來回來了。”李應(yīng)江合上書，很認真地看著何鳳，“我爺爺說，字是有骨頭的。”
“骨頭？”何鳳心里一動。
“嗯。”李應(yīng)江點點頭，用指尖在桌面上虛劃了一下，“寫得好，字就站得穩(wěn)。寫得不好，字就軟塌塌的。”
何鳳看著他劃過的地方，雖然什么都沒留下，但他似乎能感覺到那一筆下去的力度和走勢。這絕不是普通的七歲娃娃能領(lǐng)悟的東西。
中午放學(xué)，何鳳沒在學(xué)校吃。陳英給他帶了饃饃和兩個煮雞蛋。他找了個沒人的墻角，剛把饃饃拿出來，李應(yīng)江走了過來。
“一起吃嗎？”李應(yīng)江指了指何鳳手里的饃饃，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鋁飯盒，“我?guī)Я孙?，我媽做的?！?br>何鳳沒客氣，點點頭。李應(yīng)江打開飯盒，里面是白米飯，還有幾塊***，油汪汪的，香氣撲鼻。何鳳的饃饃相比之下就顯得簡陋多了。
“吃嗎？”李應(yīng)江沒嫌棄，接過何鳳遞來半個的饃饃，蘸著***的湯汁吃。
“我爺爺說，吃飯就是吃飯，不分貴賤，你也吃肉?！崩顟?yīng)江嚼著饃饃，很自然地說，“字也一樣，莫分好看難看，要看有沒有力?！?br>何鳳看著他。這個七歲的男孩，言行舉止里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
“你爺爺……還說什么了？”何鳳問。
“爺爺說，”李應(yīng)江放下飯盒，看著何鳳的眼睛，“寫字，就是做人。人正，字才能正?！?br>何鳳握緊了手里的饃饃。他想起了前世修行時，師父常說的一句話：“欲修仙道，先修人道；欲修人道，先正其心。”沒想到，在這個偏僻的山鎮(zhèn)，一個窮教書匠的孫子，教給他的道理，竟然和修行界的金科玉律殊途同歸。
下午是美術(shù)課。王老師讓大家畫自己最喜歡的東西。
娃娃們畫得五花八門。李華畫了一棟高樓大廈，蔣清畫了一只大烏龜，何燕畫了一只大公雞。何鳳沒畫，他不會畫，前世他只會畫符。
李應(yīng)江也沒畫。他坐在那里，看著白紙發(fā)了會兒呆，然后拿起筆，在上面寫了一個字。
何鳳湊過去看。是一個“道”字。
不是楷書的道，也不是行書的道，而是一種他很陌生的字體，筆畫古樸，像是用刀刻在龜甲上的一樣。那個字靜靜地躺在紙上，竟給人一種巍峨厚重、不可撼動的感覺。
王老師走過來，看到那個字，愣了一下。他沒說話，只是深深看了李應(yīng)江一眼，然后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學(xué)鈴響了。何鳳背著書包，和李應(yīng)江一起走出教室。
“明天見?！崩顟?yīng)江說。
“明天見?！?a href="/tag/hefeng9.html" style="color: #1e9fff;">何鳳應(yīng)道。
兩人分道揚*。何鳳往何家溝走，李應(yīng)江被**接走了。
十八里山路，何鳳走得很慢。他腦子里全是李應(yīng)江那個“道”字。那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記憶里某扇緊閉的門。前世他苦苦追尋的大道，難道就藏在這些看似簡單的筆畫里？
走到半路，他忽然聽到后面有腳步聲?；仡^一看，是何燕。她背著書包，手里還拎著個小籃子，里面裝著幾朵野花。
“鳳娃兒，你走得好慢哦?！焙窝嘧飞纤?，“蔣清畫的那只烏龜可丑了，李華畫的樹好看，但李應(yīng)江那個字最好看，何老師都夸他了?！?br>“嗯?！?a href="/tag/hefeng9.html" style="color: #1e9fff;">何鳳點點頭。
“李應(yīng)江他爺爺可厲害了，”何燕一邊走一邊說，“聽說以前在城里教書，后來不知為啥回來了。李應(yīng)江的字都是他爺爺教的。我爸說，李爺爺是讀書人，有骨氣?！?br>何鳳沒接話，只是看著遠處的山影。
夕陽西下，把山路染成金色。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修行之路，不再是一個人孤獨的旅程了。在這個涼水鎮(zhèn)小學(xué)里，在這個叫李應(yīng)江的男孩身上，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那是一種扎根于泥土，卻又指向星空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