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寬慰，是立下的契------------------------------------------，村口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又細(xì)又長。，少年獨自坐著，懷里橫著一柄修長的秦劍，劍鞘斑駁，手卻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目光沒落點，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沒等。，臉還帶著未褪的稚氣，可那雙眼睛沉得很，仿佛底下壓著兩口深井，里頭浮沉著許多說不出口的事?！缃襁@具身子，喚作易蕭。，他跌進了兩千年前的戰(zhàn)國亂世。，列國刀兵不息，烽煙處處。“易蕭，節(jié)哀順變，你爹不在了，**和**妹往后，就指著你了?！?。，他已用了兩個多月。起初拗口，如今念起來，竟也有了分量?！班牛　?，朝長輩頷首，喉結(jié)動了動，聲音不高，卻穩(wěn)。：爹、娘、妹妹，還有他。，身子虛得扛不起鋤頭；妹妹才十一歲，單薄得像根春筍，風(fēng)大些都怕折了腰。，日子不算寬裕，卻也不塌。
爹在秦軍里廝殺多年，斬首立功，換回幾畝良田、幾匹粗布、幾斗粟米，還有這把將軍親賜的秦劍。
商鞅改過法，軍功就是活命的稻粱——活下來，砍下敵人的腦袋，土地、爵位、口糧，一樣樣往家里搬。
可今天，一隊甲士踏著塵土進村，卸下肩上的包袱。
里頭是**的劍、半塊染血的護腕、三枚銅錢，還有一小袋軍中發(fā)下的撫恤粟。
他們說，**死在函谷關(guān)外的野戰(zhàn)里，尸骨未歸。
娘當(dāng)場昏厥過去，醒來后只是盯著屋頂，一滴淚也沒有，只把嘴唇咬出了血印。
易蕭其實只見過爹一面——上月歸家探親，短暫停留七日。
那幾晚，爹總愛坐在院中磨劍，一邊擦一邊笑：“蕭兒，等爹再攢幾級軍功，給你換間瓦房，再挑個溫良賢淑的姑娘?！?br>“這劍，遲早是你的。不是凡鐵，是將軍親手遞到我手里的?！?br>……
那些話，連同爹說話時眉梢揚起的神氣、掌心磨出的老繭、酒氣混著汗味的氣息，全刻在他腦子里，新鮮得像剛烙下的印。
他低頭看劍，劍鞘上一道舊痕，是**上月用指甲劃的記號——算著下次回來的日子。
“大兄，我就知道你在這兒。”
清亮的聲音貼著耳根響起。
他側(cè)身，易白雪已站在身后。
十一二歲的身量，衣裳空蕩蕩掛在身上，袖口肘彎全是密密補??；黑發(fā)垂至腰際，小臉瘦伶伶的，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干凈得能照見人影。
她是易白雪，他娘從雪地里抱回來的棄嬰。
那年大寒，天降鵝毛，娘聽見襁褓里一聲微弱啼哭，扒開積雪，把凍得青紫的小人裹進懷里，取名“白雪”。
養(yǎng)了十一年，沒認(rèn)過親，卻比親生的還知冷熱。
她常蹲灶前燒火、踮腳晾衣、把最軟的粟餅掰一半留給娘。
易蕭初來時生疏，后來她端來一碗溫水，水面上浮著幾片薄荷葉——那是她悄悄采的。
他不在家，她便一路尋來。
這兩個月，他總坐在這棵槐樹下，不言不語，她便也默默跟著，在不遠(yuǎn)處擇菜、編草繩，等他回頭。
“大兄，”她挨著他坐下，膝蓋抵著膝蓋，聲音輕得像怕驚飛一只雀，“爹……真不回來了？”
“嗯?！彼麘?yīng)了一聲，停頓片刻，才接下去，“他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br>他側(cè)過臉，掌心覆上她發(fā)頂，輕輕揉了揉，嗓音低而緩：“別怕。以后這個家，我來撐?！?br>如今父親陣亡沙場，家里只剩他一個男??；十四歲整，早已不是懵懂孩童，該扛起的擔(dān)子，一分也不能少。
“走，回吧，別讓娘獨自守著屋子?！?br>易蕭站起身，抖落褲腿上的浮土，牽起易白雪的手，朝村子深處走去。
不多時，兩人停在一座木屋前。
屋子有些年頭了，墻皮微泛灰，但骨架結(jié)實，屋身也夠?qū)挸ā?br>門前小院用青竹編成籬笆圍得齊整，晾繩上搭著幾把剛從后山采來的野菜，葉子還泛著露水氣。
這就是易蕭如今的家。不闊綽，卻也不至于餓肚子。
實話說，在這畝產(chǎn)不過三五斗的年景里，多少人家灶冷鍋空，冬夜蜷在草堆里熬命；每年凍餓而死的，數(shù)都數(shù)不清。
有的窮到揭不開鍋，只好賣兒鬻女。
男孩尚能換幾升粟米，女孩卻難——若年紀(jì)太小，誰肯白養(yǎng)？唯有長到十二三，才可能被貴人府上挑去當(dāng)丫鬟，或充作侍妾。
易白雪便是因家中實在養(yǎng)不活，一落地就被裹在破布里棄在村口槐樹下。
幸而易蕭母親心軟，見她尚在襁褓中便氣息微弱，又掂量著自家還能勻出一口稀粥，才把她抱了回來。
可如今父親戰(zhàn)死，軍糧配給斷了，田租照繳，撫恤銀子也只夠撐幾個月。
那幾畝薄田，連同母親、妹妹三人嚼用，早就不夠看。
再不想法子掙點進項，不出半年，怕是連粗陶碗里都盛不滿半勺糊糊。
易蕭邊想邊推開了屋門。
“蕭兒，雪兒，回來啦？餓了吧？娘這就生火做飯?！?br>話音未落，廳堂里坐著的中年婦人已抬手抹了抹眼角，隨即起身迎過來。
她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不到四十，鬢角已霜白一片，額上橫著幾道干裂似的皺紋，臉色黃中泛青，說話時氣息都虛浮。
正是易蕭的母親。
“娘，您歇著，灶臺前的事，交給兒子?！?br>易蕭快步上前，輕輕攥住她的手腕。
這一聲“娘”，他喚得踏實，也喚得真心。
兩個多月來，他親眼見她把省下的半塊麥餅悄悄塞進他碗底，把唯一一件沒補丁的**留給他穿；自己嚼著麩糠團子，卻總笑著看他吃飽。
“娘，爹不在了，這個家，我頂上。往后日子，我護您和妹妹一日三餐有熱湯，寒夜有暖被?！?br>他直視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沉穩(wěn)。
這不是寬慰，是立下的契。
“嗯……我家蕭兒，真長大了?！?br>母親喉頭一哽，點頭應(yīng)著，眼圈又紅了，淚珠在眼眶里打了個轉(zhuǎn)，終究沒掉下來。
易蕭又輕聲勸了幾句，轉(zhuǎn)身進了廚房。
“大兄，我燒火！”
易白雪追進來，踮腳去夠灶膛邊的柴禾。
兩人一前一后忙活開，灶膛里火苗跳躍，鐵鍋里水汽漸濃。
一頓飯很快端上桌——糙米摻著野菜煮的粥，兩碟鹽漬筍干，一碗豆醬。
沒油水，也沒葷腥，可熱氣騰騰地捧在手里，滿屋子都是人味兒。
夜深躺下，易蕭睜著眼望房梁，心口像壓著塊石頭，翻來覆去，全是以后的路。
父親一走，家里就塌了半邊天；他是唯一的男子，也是眼下唯一能撐住門楣的人。